将文书重新卷起,置于案边,不再多看。
就在主典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请罪时,晴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主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晴光将文书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主典面前,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
他看向面色惨白的主典,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你且退下,贺茂那边,我自有分说。”
“诺……诺!”
主典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行礼退出,纸门合上时,还能听到他急促远去时,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曹司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方才那短暂的尴尬插曲,却让某种无形的隔阂消融了些许。
晴光右手握着那卷冰冷的文书,抬眼看向伊然,眼中那丝无奈,迅速化为了更为深远的决断。
“此卷勾决用印之后,你便不再是阴阳寮之人。”阴阳头缓缓道,将文书推向一边,仿佛那已是一张废纸。
“时也,命也,运也。”
他身体微微前倾,属于阴阳头的无形威仪,与属于求贤者的郑重同时流露:
“小小的阴阳寮,怎能容下十二兵纹之当世霸者?”
“身为阴阳头,我当然是信命之人。”
“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顺命而为。”
安倍晴光顿了顿,无比郑重地说道:
“阴阳寮客卿之位,虚悬已久!”
“今日,我便以阴阳头之名,拜你为寮中客卿。”
“不领常职,不受直树辖制,可自由查阅寮内秘藏典籍,享博士级俸禄。专司研修兵主之道,地位……与我平齐。”
“你,意下如何?”
客卿。
这二字的分量,远超寻常。
这意味着伊川长明不再是任何人的下属或弟子,而是阴阳寮以礼相待,地位与阴阳头并肩的宾客与尊者。
无具体职司,却有近乎最高的权限与自由。
这正是晴光在“驱逐乌龙”之后,所能给出的最睿智,也最有力的安排。
既尊重了寮内程序的既定事实,又将这位横空出世的兵主,以最稳妥的方式纳入了自己的视野。
同时,这还是安倍晴光本人做出的一份天使投资。
他相信,十二纹兵主之命,足以在这个僵固的时代搅动风云,甚至……撼动那累世不变的摄关权柄。
对于安倍晴光的礼遇,伊然当然没理由推辞,他还要继续学习“泰山府君”留下的道统呢。
“长者赐,不敢辞。”伊然执礼,声音平稳:
“长明,在此谢过。”
晴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提起案上的小壶,为伊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已然温凉的清茶。
“那么,以茶代酒。”
“敬,伊川客卿。”
“望你早日寻得鬼刃,让这十二纹兵主之命,不至于蒙尘。”
茶杯轻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曹司内荡开。
……
日落西山,弯月凌空。
舍人手持晴光亲赐的玄乌木符,躬身在前引路。
穿过层层森严的岗哨与狭长的甬道,最终抵达阴阳寮地下最深处。
推开最后一重沉若千钧的黑铁门,视野豁然开阔,却又被正前方的巨大事吸引了全部视线
密室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块巨石。
此石高逾五丈,宽亦近三丈,通体呈现一种暗夜般墨黑的色泽,却又隐隐流动着血管般的红色纹理,似玉非玉,似铁非铁。
比起颜色,它的形态更为奇特。
像是一具四肢蜷曲环抱头颅的巨人尸骸,又似某种正在发育的恐怖胚胎。
仅仅凝视,便有一股混合着浓厚死意的气息,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此即安倍晴明自唐土归来后,倾尽毕生修为与智慧,完全复原并永固于此的“泰山府君御鬼法”。
阴阳寮内,尊称其为:
冥神道示现石!
——泰山府君,在月柃境内被称为冥神。
按照安倍晴光说法,冥神道示现石会在身负命格,且得到许可之人靠近时,演化出与之对应的修行之法。
星见临之,或见星轨交错。
式神使近前,可睹摄鬼契文。
此刻,伊然站在这庞然巨物之前,感到体内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与巨石产生了某种共鸣。
“……”
他未再迟疑,向前稳步踏出几步,面对面的来到巨石前。
嗡——!
低沉的震动自脚下传来,与此同时,眼前的“冥神道示现石”发生了骇人变化!
那墨黑厚重的石质表面,自内部透出血髓般的深红光芒,紧接着,巨石竟开始由内而外逐渐变得透明!
仿佛融化,又似苏醒。
表面的幽暗与血纹,迅速如潮水般褪去。
骤然变得透明,光芒流转之间,又像是变成一扇“时空之门”。
门扉之内,呈现出翻涌不息,深不见底的幽暗,其中有点点诡异的光芒如眼睛般明灭。
砰——!
一张扭曲的鬼脸猛地撞上透明石壁,几乎贴到伊然眼前。
青面獠牙,五官错位,眼眶里涌动着暗红色的血沫。
没等它进一步动作,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内深处传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它拽了回去。
融入了无数扭曲挣扎的恐怖残影之中,在透明的巨石内疯狂涌动。
转眼之间,那些恐怖的身影突然交织起来,化为一只看起来充满力量的巨大手掌:五指修长而锋利,指甲弯如铁钩……表面无数恶鬼咆哮,却没有声音,无数恶鬼挣扎,却动弹不得。
那就是泰山府君的大手吧?
当伊然闪过这个念头时,苍白的火焰文字在巨手周围浮现:
《泰山府君·兵主驭鬼法》
兵主之基,在于掌中兵纹。
心念催动,命格彰显,兵纹自掌心浮现,色如玄铁,光若血焰。
伸手触祟,纹如活枷,自手掌蔓延,缚锁形体。
是谓“化鬼为刃”。
……
这时候,门外传来舍人的提醒:
“长明大人,请将右手按置于示现石表面!真法会自行传入您的意识。”
伊然默默抬手,将掌心贴上透明的石面。
嗤——!
针刺般的剧痛猝然传来。
他凝神看去,只见掌心肌肤下,依稀有十二道兵纹正自己蠕动起来,像烧红的铁线在皮下游走。
紧接着,一种极为粘稠……仿佛有生命的墨色,从石面与掌心接触处渗出,急速晕染开来。
从手尖、指节、掌心再到腕部……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如那石中巨手一般漆黑,泛起冷铁般的光泽。
指甲伸长,变得锋锐,弯曲成钩。
在这过程中,刺痛变为灼烧,又转为充满力量的实感。
短短几息,他的右手已与石中那只“泰山府君之手”别无二致。
同样的漆黑,同样的恐怖。
与此同时,石上燃烧的炎锋文字骤然流动起来,化作一股洪流,顺着那只“黑手”与石面的连接,迅速灌入他的脑海。
《泰山府君·兵主驭鬼法》的全文,不再是通过眼睛阅读,而是直接传入了意识深处。
化刃之道,真名之缚,解放之险……种种关窍、心法、禁忌,连同某种冰冷的意志碎片,一同传入了记忆深处。
原来兵主之法,一共分为三个层次,分别是化刃,真名,解放。
所谓化刃,便是利用自身命格,将已经死机的怪异压制成兵器。
第二步的真名,则是利用命格和言灵,赋予兵器另一个名字,避免唤醒真正的怪异。
解放则是利用言灵,呼唤兵刃的真名,释放原本属于怪异的诅咒之力。
太像了!
实在太像了!
这兵主之道,在伊然看来,像极了九幽星君压制酆都鬼卒的方式。
只不过祂连手都不要用,隔空就能将大量鬼卒压制成兵器,并且随着凶星进一步展开,直接就能释放诅咒。
而兵主的优势在于,不需要展开凶星,可以在普通状态下制造兵刃。
这二者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又或者,同为“冥主”,就会有类似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