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纹兵主?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都做了什么!?
贺茂直树僵立在观星台侧,只觉得周遭一切的声响,都在此刻都骤然远去,耳中只剩下心跳震荡鼓膜的轰鸣。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副经年累月修炼出的威严面容,几乎彻底崩解,露出一张愁容满面的可悲表情来。
伊川长明本是他的弟子。
是他当年巡视地方时,从赞岐国一个武士家族亲手甄拔出来的苗子。
赐其职,授其术,引其入阴阳寮门墙。
若论恩情,说是再造之恩亦不为过。
倘若……
一个如野草般生长出来的念头,在贺茂直树的脑海里疯狂蔓延。
倘若当时在厢房内,自己能多一分宽容,少一分嗔怒。
倘若没有那份急于撇清干系……讨好花山院家的心思。
倘若不曾决意将他当作弃子抛出……
那么此刻,这位震动观星台,展现十二纹兵主异象的天纵之才,就仍会是他贺茂直树门下最耀眼……亦最忠诚的支持者!
是他抗衡寮内其他派系,乃至在未来角逐阴阳头之位时,最强有力的依仗。
仔细想来……贺茂直树感到喉咙发干。
昨夜粟田口之事,伊川长明当真一无是处吗?
若非他一直没有放弃凛子,先后从“胜大大”,“紫车鬼母”手中救回了孙女,凛子几乎一定会折损在逢魔之刻。
长明……其实已经尽力了。
可惜……悔之晚矣!
人性的微妙之处在此刻毕现无遗。
当双方关系彻底撕裂,再无转圜可能时,贺茂直树又念起了伊川长明的种种好处来。
嫉恨与懊悔如同两条绞绳,将他越缠越紧。
等等!
贺茂直树死气沉沉的眼中骤然迸出精光
或许……还来得及!
那卷罗织了罪名,本欲呈交晴光大人勾决的文书,或许还没有送到那位上级手里!
只要在晴光大人正式召见伊川长明之前,将它截回……那么,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驱逐之议便只是自己与花山院家私下的说辞,未曾形成寮内正式决断。
师徒名分或许难复旧观,但至少……至少不能让他彻底倒向另一边,甚至成为敌人!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支撑着贺茂直树勉强维持住了仪态。
熬到批命仪式结束。
当安倍晴光邀请伊川长明前往司曹,亲自接见之时,他飞一样冲下了观星台的阶梯,
回到阴阳正厅。
贺茂直树找到先前那名案牍博士,几乎是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力道之大,让对方面色瞬间煞白。
“那份卷宗!”
贺茂直树的声音急切而嘶哑,像是野兽在嚎叫:
“关于伊川长明的!现在何处?!”
博士被他此时扭曲的表情吓到了,舌头都有些打结:
“直树大人……那卷宗,按您吩咐……要急呈晴光大人……属下不敢有误!在批命仪式开始之前,就已送至晴光大人的曹司,由当值主典亲自签收录入急案了……”
贺茂直树心脏猛地一沉,但仍抱有一线侥幸:
“晴光大人……当时便看了?”
博士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虫鸣:
“属下当时没有立刻告退,亲眼看到,晴光大人翻阅之后,面露愠色……用了朱笔,勾了……勾了……”
“勾了什么?说!”贺茂直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勾了准字!”博士说完时,几乎被他吓得瘫软下去。
“准”字印。
朱笔勾决,一槌定音。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四把铁锤,狠狠敲碎贺茂直树最后的侥幸。
他亲自下令整理的罪证。
他亲自推动的紧急流程。
他意图用来撇清关系,展示铁腕的文书。
如今,成了由阴阳头亲自盖棺定论,将他与伊川长明彻底割裂的官方判决!
“呵……呵呵……”
贺茂直树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成调的,近乎呜咽的喘气声,抓着博士前襟的手颓然松开,无力地垂落。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廊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阳光透过格栅,照的阴阳师面色金黄,却照不进他一片死灰的眼底。
那不仅仅是对失去一个天才弟子的悔恨。
更是对局势判断失误,权威即将遭受重创的恐惧。
贺茂直树仿佛已经能看到,同僚们得知此事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晴光大人那平静,却足以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审视。
完了。
彻底完了。
……
另一边。
观星台的震撼余波尚在跌宕。
伊然便被一位神情恭谨,目不斜视的舍人引离了人群。
他们穿过寮舍间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院中青苔覆石,流水潺潺,与外界的喧嚷恍若隔世。
舍人停在一扇看似朴素,却以整块桧木制成的房门前,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晴光曹司”。
此处便是阴阳头安倍晴光日常处理要务,静思修行的私人空间。
“长明大人,请。”舍人侧身,恭敬地拉开纸门。
室内宽敞不算奢华,铺设着深色莳绘席子,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卷轴与古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一种类似于梅花的冷香气味。
安倍晴光已换下仪式中的白色狩衣,穿着一件更为舒适的浅青色直衣,正跪坐在窗前的案几旁。
“坐。”
晴光未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平静,仿佛观星台上那激动起身的并非他本人。
伊然依言坐下,静候。
后者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伊然脸上,这一次的审视,少了仪式上的穿透力,多了几分实际的考量。
“十二纹兵主。”晴光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阴阳寮有明文记载以来,你是第二人。首位乃是传说之中,那位须佐之命……然神话渺远,不可稽考。”
稍顿,似在观察伊然反应,却只见一片沉默。
他便继续说道:
“命格是根基,但非定数。兵主道途艰难,尤甚其他……然而,万丈之基,当配万丈之台。”
说到这里,晴光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我相信你,未来必定成就一番事业,故而……加封你为……”
就在这时,角落里伏案工作的主典抬起头来,汗流满面的打断了上级:
“晴光大人,容禀……事关长明大人身份。”
晴光皱了皱眉梢,面露不悦:
“说!”
主典后知后觉的站起身来,鞠躬补行了一礼,这才颤声说道:
“贺茂直树大人早前急呈了一卷文书,劾奏阴阳师伊川长明失职渎察,应予除名……那份文书,您……您已在批命仪式前……朱笔勾决了。”
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伊然更是心中一惊:贺茂老登动作好快,至于吗?直接把事做的这么绝!?
“……”
晴光眉梢微颤,抬起头,眉头微蹙:
“竟有这事?文书呈上来!”
主典疾步上前,将一卷盖着封泥与阴阳寮印的文书,小心置于案几一角:
“就在此处。”
晴光伸手取过,解开系绳,徐徐展开。
目光扫过其上罗列的“罪状”,与那枚刺眼的朱批“准”字,面上无波无澜。
当时,只道是寻常一桩渎职案,又值批命仪典在即,出于对贺茂直树一贯的信任,他未细看名字便落笔勾决。
谁知……此子,竟是伊川长明。
这个直树,真是糊涂!
他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直树行事,仍是这般……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