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再黑暗中听到那朝着自己靠近的脚步，不断的计算彼此之间的距离。
但奇怪的是，那脚步声却忽远忽近，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更只是在走出五步之后，便彻底的消失了。
时间流逝，灰夜过去了。
而齐云心中也是暗道一声，“果然，那任务之中所描述的一日，并非是一个昼夜，也不知道其一日究竟是何种尺度来算，后面尽可能的不要出手，做好最坏的打算！”
齐云心中想着，此刻天边那层浓重灰色已然开始褪去。
整片山脉像是从某种压抑至极的状态中重新活了过来。
最先恢复动静的是风。
山巅之上，细碎气流重新开始流动，卷起地面灰尘，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随后是那些蛰伏了一整夜的灰影。
齐云站在山崖边缘，静静看着下方山林。
昨夜聚集在各处高地上的灰影正在陆续离开。
有长着三只眼睛的灰鹿。
有羽翼残缺的怪鸟。
还有一些连轮廓都难以辨认的古怪生物。
它们像是提前收到了某种信号，灰夜刚刚退去，便纷纷从栖身之地离开，重新钻入山林与峡谷。
没有争斗。
没有捕食。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异常。
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对它们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齐云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山下。
相比这些活着的东西，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灰夜经过的痕迹。
此刻山脚下大片区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还能看见些许颜色的树木，如今尽数化作灰白。许多岩石表面出现大面积风化痕迹，仿佛被漫长岁月侵蚀过一般。
甚至连地形都发生了细微变化。
一些低矮山丘消失了。
一些峡谷则变得更深。
昨夜那片灰雾所过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天地啃去了一层。
齐云从山巅落下。
来到灰夜经过的一处区域。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掌心轻轻一捻。
泥土顿时化作飞灰。
风一吹便散了。
齐云沉默片刻。
这种景象让他想起当初鬼门关附近那些被阴气侵蚀的区域。
可两者又有明显区别。
阴气带来的死亡是一种终结。
而这里留下的痕迹，却更像是一种掠夺。
某种东西经过这里，将其最后的一点存在性都掠夺走。
前方，两只来不及逃上高地的怪鸟倒在树林边缘。
身体已经完全干枯。
血肉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层薄薄皮囊覆盖在骨架之上。
齐云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凝重。
昨夜如果不是跟随那些灰影登上高处。
他或许已经提前触碰到这条规则。
与此同时。
华夏各方也在迅速整理昨夜得到的信息。
巡夜司总部灯火通明。
一份份资料不断汇总。
灰夜。
高地。
死亡。
三个关键词被写在巨大屏幕中央。
张静虚站在屏幕前，身旁聚集着来自学宫、巡夜司以及玄研究院众人。
“目前可以确定一点。”
一名研究员沉声开口。
“灰夜会吞没低处区域。”
“越低越危险。”
旁边另一人补充道：
“死亡者则停留在平原与谷地。”
张静虚望向光幕。
画面之中的齐云已经再次启程。
“他应该也发现了。”
老天师轻声开口。
“接下来，就看他能从这个世界里找到多少东西了。”
......
古道依旧向北延伸。
随着不断深入，两侧遗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废弃岗楼。
坍塌祭坛。
被灰土掩埋的石桥。
甚至还有一些规模不小的聚居地废墟。
这些建筑分布极有规律。
彼此之间相距不过十余里。
显然曾经属于同一个体系。
齐云一路观察。
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
这里曾经很繁华。
而且远比现在的人间更加繁华。
至少在修行文明层面如此。
能够在如此广袤的山脉之间建立完整道路体系，本身便不是寻常势力能够做到的事情。
又走出数十里后。
齐云忽然停下脚步。
风里出现了新的声音。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缕。
像山泉流过岩缝。
可随着继续前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到了后来。
竟隐隐有潮声轰鸣。
齐云抬起头。
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异色。
这里是山脉深处。
怎么会有海潮声？
他一步踏出。
身影瞬间掠过数百丈距离。
古道在前方拐过一道山梁。
下一刻。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即便以齐云如今心境，也不由停住脚步。
山体裂开了。
准确来说。
是一整片山脉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开。
裂口宽达数十里。
向下望去。
无边无际的海水正在山体内部翻涌。
潮声轰鸣。
浪涛拍击岩壁。
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仿佛有人将整座海洋塞进了群山之中。
华夏观测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们见过洞天。
见过秘境。
见过许多不可思议之地。
可山中藏海这种景象，依旧带来极大震撼。
“这不可能......”
有人下意识开口。
却很快闭上嘴巴。
因为这里本就不是正常世界。
而此刻。
齐云已经来到崖边。
海水颜色呈现深灰色。
浪涛之间漂浮着大量破碎残骸。
有断裂船体。
有腐朽木架。
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用途的巨大构件。
这些东西被海浪不断冲刷，时沉时浮。
像是在诉说某段被遗忘的历史。
忽然。
齐云目光微微一凝。
不远处岩壁上。
一块巨大鳞片正深深嵌在山体之中。
鳞片接近十丈。
表面遍布裂痕。
可即便如此，上面残留的气息依旧让他感到熟悉。
齐云缓缓走近。
手掌落在鳞片表面。
下一刻。
妖气自鳞片深处逸散出来。
虽然已经十分微弱。
却依旧带着某种睥睨四海的霸道意味。
裂海王。
齐云眼神缓缓变化。
他不会认错。
东海大战他与裂海王交手。
对于这位妖庭古王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
裂海王竟然来过这里。
而且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痕迹。
齐云顺着鳞片继续向前。
很快又发现更多线索。
岩壁上的暗金妖血。
断裂的骨刺。
深陷山体的鳞甲。
还有一道道巨大撞击痕迹。
越往深处走，痕迹便越明显。
直到最后。
一条横贯整片山谷的巨大沟壑出现在眼前。
齐云站在高处俯瞰。
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条沟壑实在太大。
宽达数百丈。
一路延伸至群山尽头。
沿途山体崩裂，岩层翻卷，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被硬生生拖拽而过。
而最让齐云在意的是。
沟壑的方向。
它背离海洋。
通向远方。
裂海王不是追击者。
它是在逃。
这一刻。
所有痕迹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裂海王进入这里。
遭遇某种存在。
重伤逃离。
一路向北。
而能够让裂海王这样的古王仓皇逃命，对方又该是什么层次？
风从崩塌山谷间吹过。
远方灰雾缓缓翻涌。
齐云顺着沟壑尽头望去。
视线尽头，一道庞大轮廓正若隐若现地矗立在那里。
那是一座城。
一座沉睡在灰雾深处的古城。
崩塌山崖之上，海潮声经久不息。
齐云站在原地，望着远方灰雾中的古城轮廓，并未立刻动身。
从进入战场开始，他看到的所有痕迹都在说明一件事情。
这里曾有过极其辉煌的文明。
而如今留下的，却只有废墟。
巡山司如此。
逃亡古道如此。
山中之海如此。
远处那座古城，多半也不会例外。
风从山谷间吹来，掠过断裂山体，发出低沉呜咽。
下方海浪不断拍击岩壁，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残骸随着浪涛起伏，像无数沉没岁月中的亡魂。
齐云收回目光。
随后沿着那条巨大的沟壑向前走去。
裂海王留下的痕迹还在。
沟壑两侧布满崩裂山石。
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见深陷地底的巨大鳞片。
每一块鳞片都堪比房屋大小。
表面遍布裂纹。
其中残留的妖气虽然已经极其微弱，却依旧带着几分昔日妖王威势。
齐云一路前行。
越往前走，留下的痕迹便越明显。
不久之后。
他在一块崩塌巨岩旁停下脚步。
岩石表面有一道巨大爪痕。
痕迹自上而下贯穿整块山体。
宽达十余丈。
深不见底。
齐云伸手轻轻触碰。
下一刻。
一股极其暴戾的气息从痕迹深处浮现出来。
那气息与裂海王截然不同。
冰冷。
混乱。
充满某种令人不适的侵蚀感。
仅仅残留的一丝余韵，便让周围空气出现轻微扭曲。
齐云眼神微沉。
这是第二种气息。
也就是说。
裂海王来到这里之后，确实遭遇过某个存在。
而且双方发生过激烈厮杀。
想到这里。
齐云抬头看向远方。
沟壑依旧向前延伸。
最终没入那座灰雾笼罩的古城方向。
他没有继续停留。
一步踏出。
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
那古城看着近，但齐云上路之后才发现，这里空间不对劲，有折叠。
使得他足足赶了一个小时的，才终于靠近了古城。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座隐藏在灰雾深处的庞然大物也逐渐显露出真正模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
高。
极高。
齐云站在数十里外，都能清晰看到那道连绵起伏的巨大黑影。
城墙表面遍布岁月侵蚀痕迹。
许多区域已经坍塌。
却依旧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仿佛那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道横亘天地之间的山岭。
华夏观测大厅内。
不少人看着光幕中的画面，神色都有些变化。
“这城墙是不是太高了？”
有人低声开口。
旁边研究员快速估算。
片刻后。
报出一个数字。
“九百丈以上。”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九百丈，三千米，三公里！
哪怕放在修行时代，也已经极为惊人。
这样的城池根本不是为了抵挡寻常诡异而建。
它真正防御的东西，只会更可怕。
张静虚望着那座古城，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
自从古城出现之后，他心里便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与此同时。
齐云已经来到古城外围。
这里的灰雾比其他地方浓郁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气息。
地面随处可见废弃建筑。
有岗哨。
有石塔。
还有一些早已坍塌的防御工事。
从规模来看。
这里原本应该属于外城区域。
只是经历漫长岁月之后，大部分建筑都已经毁坏。
就在齐云准备继续深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