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败山地间,齐云迎着那道巨影冲了上去。
山风穿过断裂山脊,卷起大片灰雾。
那东西自山坡高处扑落下来时,沿途岩层不断崩碎,碎石顺着坡面滚落,在山谷间撞出沉闷回响。
它像人,却又不像人。整个轮廓始终处于变化之中,前一刻还只是三丈高低,下一刻便陡然拔高许多。
身体边缘仿佛被无形之风不断吹散,灰气翻卷,始终无法凝成真正固定的形体。
更古怪的是它脚下的影子。
巨影奔跑时,地面竟拖着两道黑影。
一道与身体重合,另一道却始终慢上半拍,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它一路同行。
轰!
巨影跃起,灰色手臂凌空砸落。
大片山石炸开,烟尘四起。
齐云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未停,阴阳道韵已然流转开来。
刹那间,整座山坡仿佛被一张无形画卷覆盖。
黑白二气铺展而开。
阴鱼游走左侧。
阳鱼盘旋右方。
无数剑气从阴阳之间衍生出来,纵横交错,顷刻间封死整片区域。
巨影撞入其中。
第一缕剑光掠过胸膛。
第二缕斩断手臂。
随后成百上千道剑气同时落下。
灰色身影被彻底淹没。
不过眨眼工夫,那具庞大身躯便在剑域之中层层崩散,碎成漫天灰屑,最终连最后一点轮廓都被剑光绞灭。
山坡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残余剑气还在空气里缓缓流转。
华夏,不少观战之人同时松了口气。
怪物终究只是怪物。
齐云如今的实力摆在那里,纵然此地再古怪,也不至于一开始便陷入苦战。
可下一刻。
所有人的神情忽然凝住。
山间灰雾开始翻滚。
原本已经散尽的灰色碎屑从四面八方倒卷而回,像受到某种无形牵引。
头颅重新凝聚。
躯体重新出现。
双臂、双腿、胸膛,一点点恢复完整。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更令人心头发冷的是,它身上没有留下半点被斩碎的痕迹。
仿佛刚才那场剑域绞杀从未发生。
巨影重新站在那里。
与先前毫无区别。
观战区域陷入短暂安静。
张静虚望着光幕,缓缓皱起眉头。
“有些不对。”
空衍双手合十,目光微沉。
祁无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重新站起的身影,眼神比先前锐利了几分。
而此刻,山坡上的齐云也察觉到了异常。
如果只是血肉重生,总会有一个恢复过程。
无论妖族、鬼物还是洞天生灵,只要经历死亡,必然会留下痕迹。
可眼前这东西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它不像死后复原。
更像从未死去。
巨影再次动了。
它一步踏出,地面骤然塌陷。灰色手臂横扫而来,带起大片碎石与雾潮。
齐云身形一晃。
人已出现在数十丈外。
轰鸣声在身后炸开。
整片山坡被硬生生削掉一层。
齐云目光平静。
下一刻,掌心之中有一点赤红火光缓缓亮起。
绛狩火。
火光初时只有烛焰大小。
随后迎风暴涨。
轰!
赤红烈焰如洪流般倾泻而出。
山坡瞬间化作火海。
大片灰雾被烧得扭曲翻卷,空气中传来刺耳尖啸。巨影被火焰吞没之后,终于第一次出现剧烈反应。
它开始挣扎。
开始惨叫。
身体不断崩裂。
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烈火强行炼化。
这一幕让不少观战修士精神一振。
“有效!”
“果然还是齐天师看出了问题。”
有人低声开口。
可话音尚未落下。
火势已经开始减弱。
绛狩火烧尽山坡之后,缓缓散去。
火海之中只剩满地灰烬。
而就在众人以为结束之时。
那些灰烬忽然轻轻一震。
一缕缕灰气重新升起。
像水流倒卷。
像时间逆流。
片刻之后,那道巨影再次站在原地。
依旧完整。
依旧沉默。
仿佛刚才承受的烈火焚烧毫无意义。
这一刻。
齐云终于认真起来。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
灰雾顺着地面缓缓流动。
巨影没有继续进攻。
齐云也没有再出剑。
双方竟短暂地对峙起来。
华夏,许多人看得有些焦急。
可张静虚却轻轻点头。
“终于开始了。”
旁边有人微微一怔。
“什么开始了?”
张静虚看着光幕中的齐云。
“仔细看便是。”
战场之中。
齐云没有再出手。
忽然。
他缓缓抬起手。
眉心深处,判命权柄轻轻震动。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雾停了。
山谷间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瞬变得极其遥远。
眼前世界开始褪色。
山石变成灰白。
天空变成灰白。
连巨影本身也开始褪去颜色。
只有一条条因果痕迹逐渐浮现。
如蛛网。
如河流。
密密麻麻遍布天地。
而那道巨影体内,则有一条残破命线缓缓显露出来。
命线已经断裂大半。
只剩最后一截仍在勉强维系。
顺着命线向前看去。
尽头赫然连着一块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腰牌。
这腰牌此前隐匿在怪物影子中的一处附属小空间之中,但还是被判命给直接拉了出来。
巨影忽然发出低沉咆哮。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下一刻。
它猛然扑来。
整片山坡同时震动。
齐云却没有看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块腰牌之上。
剑出。
一线寒光掠过虚空。
这一剑没有斩向巨影。
而是斩向那条命线尽头。
咔嚓。
一道极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腰牌裂开了。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
扑来的巨影猛然僵在原地。
紧接着。
覆盖身体的灰气开始大片剥落。
一层。
两层。
三层。
那些扭曲翻滚的雾气不断消散。
露出里面真正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残破甲胄。
身形已经有些模糊。
胸前甲片布满裂痕。
腰间佩刀只剩半截。
他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脸上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惶与焦急。
像是在逃命。
又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风轻轻吹过。
男人抬起头。
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片刻后。
整个人缓缓化作飞灰。
消散于天地之间。
山谷恢复寂静。
再没有任何异象出现。
齐云走上前去。
弯腰拾起那块已经碎裂的腰牌。
上面的文字历经漫长岁月侵蚀,大半已经模糊。
可仍有几行字能够辨认。
齐云看了片刻。
目光渐渐凝住。
腰牌正面写着三个古字。
巡山司。
下方则刻着:
第七队。
而在腰牌背面。
还有一行被鲜血浸透过的字迹。
字迹已经残缺。
却依旧能够看出原本内容。
山门已失。
速退。
山风吹过山谷。
灰雾再次从远方缓缓涌来。
齐云握着那块腰牌,沉默许久。
随后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
一条被灰尘掩埋的古老山路,正从群山深处若隐若现地延伸出来。
短短几行字,却像穿过了漫长岁月,从另一个时代一路传到如今。
齐云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过去。
古道比想象中更加古老。
路面铺设着一种灰白色石砖,大部分已经断裂坍塌,被厚厚尘土掩埋。
有些地方甚至被山体滑坡彻底覆盖。
可依旧能够看出当年的规模。
路宽接近十丈。
绝非寻常山路。
更像是一条专门修建出来的官道。
齐云沿路前行。
越往深处走,周围遗留下来的痕迹便越多。
不久之后。
路边出现一辆倾覆的车驾。
半截车轮埋在泥土之中,车厢已经腐朽大半。
只有几根青铜包边仍然保留着原本模样。
齐云蹲下身。
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
车壁之上浮现出一道残缺符纹,是护持法阵。
他继续向前。
沿途所见越来越多。
破碎的法器。
散落的兵甲。
断裂的旗杆。
甚至还有一些早已腐朽成灰的人形轮廓。
可奇怪的是。
没有尸体。
一具都没有。
仿佛所有人都在某一天同时消失。
只剩下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留在这里。
山风吹过。
道路两侧的灰草微微晃动。
整片天地空旷得有些可怕。
齐云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半截旗帜正挂在一棵枯树上。
旗面早已残破。
只剩下最后一角仍在风中摆动。
上面依稀能够看见一个古字。
“镇”。
齐云望着那面旗帜。
齐云目光微微闪动。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的所有痕迹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里曾发生过一次规模极大的逃亡。
整个世界都在逃。
整个文明都在撤退。
可他们究竟在躲什么?
就在此时。
外界观测区域同样陷入讨论。
“撤离。”
“肯定是撤离。”
巡夜司总部内,一名研究员快速翻看记录。
“从目前发现的信息来看,这个世界毁灭前应该发生过一次极大规模的人口迁移。”
“而且是有组织的。”
旁边有人点头。
“巡山司负责探路。”
“沿途留下警示。”
“后方应该还有更庞大的队伍。”
“如果真是如此。”
“那说明他们面对的敌人强大到无法抗衡。”
“整个世界都只能放弃故土。”
这句话出口。
周围众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一个能够孕育出巡山司这种体系的文明,绝不会弱。
可即便如此。
依旧只能逃。
那么毁灭他们的东西又该有多可怕?
而此时。
战场之中。
齐云已经继续向前。
古道开始逐渐向上延伸。
道路两侧的灰雾越来越浓。
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忽然出现一块石碑。
石碑倾斜着插在路边。
半截埋进土里。
齐云走过去,伸手拂开表面的灰尘,石碑上的字迹缓缓显露出来。
山路向北。
勿回头。
看到这里。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石碑背面。
布满密密麻麻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