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痕迹深浅不一。
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用手指硬生生抓出来的。
即便过去漫长岁月，依旧没有彻底消失。
齐云伸手触碰石碑。
指尖刚刚落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别回头……”
“别回头……”
“快走……”
无数重叠的声音从岁月深处传来。
有老人。
有孩子。
有男人。
有女人。
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声音里充满恐惧。
仿佛身后存在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齐云猛然睁开眼。
耳边声音消失。
四周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风还在吹。
可他的神情却逐渐凝重下来。
能够在漫长岁月之后依旧留下如此强烈的精神残留。
当年那些人经历的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而就在这时。
华夏忽然生出一阵骚动。
因为就在齐云触碰石碑的同时。
整块光幕竟短暂闪烁了一下。
下一刻。
新的信息缓缓浮现。
【发现遗迹坐标】
【文明残留度提升】
整个观测区域瞬间安静。
紧接着爆发出巨大议论。
这是进入战场以来，第一次出现明确提示。
而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光幕之上时。
没有人发现。
远处灰雾深处。
一道模糊身影正静静站在山脊尽头。
它望着古道上的齐云。
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注视了很久。
然而奇怪的是，华夏众多凡人都能够看到那身影，但身为洞玄的齐云，却是对其一无所知。
风吹过。
灰雾翻滚。
那道身影缓缓消失。
而齐云则收回目光，继续向北走去。
石碑立在身后。
上面的字迹逐渐被灰雾遮掩。
只剩最后一句话仍然隐约可见。
勿回头。
古道蜿蜒向北。
石碑渐渐被灰雾吞没。
风越来越大。
灰色雾气顺着山谷流淌，仿佛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
齐云沿着古道继续前行。又过了一会。
他忽然停下脚步。
天地间似乎出现了某种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明显。
像是空气中的光线黯淡了一些。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变化越来越清晰。
齐云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
进入这片战场之后，他便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可此刻，那片灰色天空却正在缓缓加深颜色。
仿佛有一层更浓重的灰暗正在从天穹深处降临。
远方群山轮廓开始模糊。
原本还能看清的山脊与断崖，逐渐被一种铅灰色覆盖。
天地正在变暗。
却又不是黑暗。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
华夏。
观测大厅之中。
不少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光线在下降。”
“下降幅度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二。”
负责监测的工作人员快速汇报数据。
巨大的光幕之上，各种数值正在不断跳动。
张静虚微微皱眉。
“昼夜变化？”
旁边一位研究员摇了摇头。
“更像是某种特殊环境。”
“亮度在下降，但没有出现夜晚应有的能量变化。”
就在众人讨论之时。
光幕中的灰色世界已经发生了更加明显的变化。
山风开始变冷。
原本平缓流动的灰雾逐渐变得浓郁。
齐云伸出手。
一缕灰雾从指间掠过。
下一刻。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雾气开始对他的身体生出一种腐蚀。
这种腐蚀对于齐云来说，程度低到忽略不计，但谁也不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其烈度是否会不断攀升。
这应该此地的危险之一。
就在这时。
山林深处忽然传来细微声响。
沙沙。
沙沙。
声音很轻。
却异常密集。
像有无数东西正在灰雾之中快速移动。
齐云转头望去。
下一刻。
目光微微凝住。
远方山林之间，一道灰色身影忽然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形似野鹿的灰影。
它奔跑的速度却极快。
甚至带着一种惊慌失措的意味，但不同齐云此前斩杀的，这灰影丝毫没有理会齐云。
径直朝着更高处的山峰冲去。
紧接着。
第二头。
第三头。
第四头。
越来越多灰影从山林中出现。
有兽类。
有飞禽。
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模样的怪异生灵。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
目标却出奇一致。
全部朝高处奔去。
像是在逃离什么。
齐云站在原地，静静注视这一幕。
没有阻拦。
也没有出手斩杀。
它们像是比他更早察觉到了危险。
天空愈发灰暗。
山林间的气氛也逐渐压抑起来。
那些奔跑的灰影越来越多。
短短一刻钟。
整片山脉仿佛都活了过来。
远处山坡上。
成群灰影正在狂奔，形成一种无形压力。
华夏观测大厅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它们在迁徙。”
有人低声开口。
“不是迁徙。”
另一人摇头。
“是逃命。”
这句话出口。
不少人神色微变。
因为眼前这一幕，与此前古道上那些逃亡痕迹何其相似。
巡山司在逃。
整个文明在逃。
如今这些应该不存在生命的诡异灰影，同样在逃。
仿佛有什么东西会在灰夜降临之后出现。
而所有知晓它的人，都选择了远离。
战场之中。
齐云已经迈步向附近一座山峰走去。
他走得不快。
一路都在观察周围变化。
随着高度不断提升，视野也逐渐开阔。
当他来到半山腰时。
终于看见了更加震撼的一幕。
远方群山之间。
无数灰影正在向高处汇聚。
密密麻麻。
如同潮水。
它们从山谷、树林、峡谷之中涌出。
朝着那些较高的山峰奔去。
仿佛山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风吹过。
灰雾翻滚。
齐云忽然想起石碑上的那句话。
勿回头。
这句话或许并非单纯警告。
而是一条规则。
一条生存规则。
想到这里。
齐云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进入战场之后，他一直都在寻找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如今。
第一条规则似乎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夜晚来临之前。
必须前往高处。
否则会发生某种极其危险的事情。
就在齐云思索之际。
外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观测大厅内。
原本悬浮于高空的巨大楼阁突然微微震动。
下一刻。
其中一盏光灯熄灭了。
啪。
声音很轻。
却让整个大厅陷入死寂。
此前他们就已经观测发现，那云上阁楼的灯是逐渐点亮的，其数目也和此前云端榜单上的数目一致。
因此华夏研究院就猜测，每有一个存在进入战场，就会点亮一盏灯。
现在灯灭了，那就是代表有存在已经被淘汰了。
此刻，那灭掉的灯飞出烟雾来，在齐云所在的光幕一侧生出一副画面来。
那里是一片灰色平原。
一名来自身穿灰色长衫，好似古代书生的陌生存在，正在疯狂奔跑。
神色惊恐至极。
他的身后。
灰雾正在迅速蔓延。
那并非普通雾气。
雾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东西。
没人看清。
甚至连观测画面都开始扭曲。
下一秒。
那存在忽然发出惨叫。
整个人被拖入灰雾之中。
声音戛然而止。
画面随之中断。
大厅内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
有人艰难开口。
“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谁也没看清。
他们只看见灰夜降临。
然后有人死了。
与此同时。
战场之中的齐云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头。
看向远方地平线。
那里。
灰雾正在翻涌。
像一片缓慢推进的海洋。
又像某种拥有生命的东西。
它覆盖山谷。
吞没树林。
一点点向群山深处蔓延。
所有灰影都在逃离它。
所有生灵都在畏惧它。
齐云站在山坡之上。
夜色越来越深。
准确来说。
是灰色越来越浓。
当最后一丝微弱光亮消失时。
整片天地彻底进入灰夜。
远方群山陷入死寂。
那些原本不断奔跑的灰影也全部停了下来。
它们安静伏在山巅。
像是在等待什么。
风停了。
声音消失了。
整个世界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齐云盘坐于山石之上。
闭目调息。
体内法力缓缓运转。
可就在某一刻。
他的双眼忽然睁开。
因为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极远。
像从灰夜尽头传来。
又像来自无数山脉之外。
起初只是模糊回响。
随后逐渐清晰。
那像是……
脚步声。
沉重而缓慢。
一步。
一步。
一步。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灰夜深处行走。
每落下一步。
大地都会轻轻震动。
齐云缓缓抬头。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色夜幕之下。
什么都看不见。
可不知为何。
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那东西。
正在朝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