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齐云声音落下,东城外海便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掀翻。
潮门之中,七脉妖族同时压出。
赤鳍一脉最先破浪,数千道赤色妖影贴着海面前冲,背后鳍刃一排排张开,月光落在上面,像一片向人间推来的血色刀林。
白齿一脉沉在海下,水面看不到它们的身形,只能看见一圈圈惨白涟漪从浪底向城墙靠近,沿途有鱼群翻白,有海鸟坠落。
骨潮一脉披白骨甲,骨甲上挂满旧界妖文。
它们每踏一步,海面便浮出一圈骨纹,骨纹之间又生出细长骨刺,如同一片从海里长出来的坟场。
迁羽一脉藏在水雾高处,湿冷羽翼展开后,遮住半边海天,尖细妖音顺着风往城头钻。
黑水一脉没有固定形体,只在海面上化出一团团墨色水影。水影绕过炮火,绕过火线,贴着浪底向东城地基钻去。
更后方,巢灯密密麻麻亮起。
每一盏灯都拖着一条青白色的根,根须垂入海里,试图扎向现世水脉。
潮门后那片残破水界,也随着这些巢灯的移动而向前倾压,像一座沉没的海国正从世界裂口里挤出来。
东城城头,观潮塔钟声一刻也没有停。
阵台上,红色、白色、蓝色光点在地图上疯狂跳动。观测员的声音从一个个传讯阵盘里传出,短促,急,几乎被炮火声割碎。
“赤鳍主力进入一号海域!”
“白齿在水下分流,左翼三处异常涟漪!”
“迁羽妖音强度升高,低阶修士退后,戴镇魂符!”
“黑水暗根接近城基,重复,黑水暗根接近城基!”
“附灵炮一组准备齐射!”
“二组压住骨潮,不要让它们靠岸!”
火光从城墙上连成一线。
第一轮附灵炮落下,海面被炸出数十道白浪。
妖族前锋却没有因此停住。赤鳍妖踩着同族碎裂的鳞甲继续前冲,骨潮妖从爆开的水幕里走出,身上骨甲被炮火打裂,裂缝里仍有妖光流动。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面战争。
此前东城斩浮沧,只是一场强者交锋。
此刻,潮门后压出的,是一整支从旧界崩塌中残存下来的妖族军阵。
人间这一边,也不再只是几位洞玄出手。
城墙上的军阵,地下的阵基,海岸线后的火力阵地,天空中一层层展开的符网,修士、军人、阵工、观测员,全都被卷入同一片战场。
齐云一步踏出。
他没有去斩那些前锋妖族。
他的目光越过赤鳍、白齿、骨潮,直接落在潮门深处那道庞大身影上。
裂海王也在看他。
那头巨妖半身探出现世,角如断裂海山,背负妖皇残甲,身后拖着一条深蓝色水界裂痕。
它尚未完全踏出,东海气机已经向它脚下沉去。海潮在它身周绕成巨大的环,像臣服,也像拱卫。
齐云抬手。
剑域先起。
万千剑光在他身前铺成一片清冷星河,阴阳道域随之展开,黑白二气在剑光下流转,像白昼与黑夜同时压上海面。
判命权柄从眉心深处醒来,一股无形的规则气机,穿过妖潮,锁住裂海王。
裂海王终于从潮门中走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东海岸线同时一震。
海水向两边分开,一条深不见底的水痕从潮门直指东城。水痕两侧的妖族纷纷让开。
它们不敢挡在裂海王和齐云之间。
裂海王抬爪。
海面骤然下陷。
齐云周身方圆数十里的水气、雾气、云气,同时被一股旧界妖力牵引,向他挤压过来。
虚空里仿佛有无数水脉化作锁链,要把他连同剑域一起拖入裂海王身后的残破水界。
齐云身后,神仙山内景一闪而现。
山影沉稳,日夜之巡流转,内景之中白昼与黑夜交替一瞬,将那股水脉牵引硬生生定住。
下一息,齐云一剑斩出。
剑光穿过黑白二气,直接斩向裂海王眉心。
裂海王没有避。
它巨爪向前一按,妖皇旧力化作深蓝色潮墙,潮墙之中浮现残破水宫、断裂海山、沉没妖灯。剑光斩入潮墙,整片海天响起密密麻麻的裂音。
齐云和裂海王第一次正面碰撞,便让东城阵台上所有指针同时乱跳。
城墙上,有年轻修士胸口一闷,险些跪下。
旁边老修士一把按住他的肩,喝道:“低头!别直视!”
那年轻修士低下头,仍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
这已经不是寻常洞玄斗法。
这是两个小天地、两种权柄、两片世界残余的正面相撞。
张静虚没有去看齐云那边太久。
因为白齿一脉已经从水下扑到火线前。
一头白齿洞天级大妖从浪底抬头,身形瘦长,满口牙齿层层叠叠,像一座会开合的骨门。
它周身水气呈惨白之色,每次张口,海面上便有一片区域的灵机被吞下。
“纯阳观法主。”
那大妖声音含混,像嘴里嚼着骨头。
“你这一身火,正合本座胃口。”
张静虚淡淡看了它一眼。
“你牙多,话也多。”
纯阳火骤然合拢。
海面上三道火线同时抬起,像三柄无形火剑,从不同方向斩向白齿大妖。
白齿大妖张口一吞,竟将第一道火线吞入腹中。
可下一瞬,它腹部猛地亮起,纯阳火从它体内反烧而出。
白齿大妖怒吼一声,身形钻入海底。
张静虚抬步,踏火入海。
火海之下,白齿与纯阳撞在一起,水底瞬间亮得如同白昼。
另一侧,澄观对上了迁羽脉的洞天大妖。
那大妖形似巨鸟,羽翼展开足有数里,每一根羽毛上都挂着细小水珠。
那些水珠振动时,会发出不同频率的妖音。妖音汇成一张网,罩向城墙,许多修士的神魂刚一接触,便觉得眼前发黑,耳中有无数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澄观眉心雷纹亮起。
他没有怒喝,也没有念咒。
只是抬掌,向前一压。
雷音沉沉落下。
第一声,压住妖音外层。
第二声,震散水雾中隐藏的羽刃。
第三声落下时,半空那头迁羽大妖猛地一颤,数百根羽毛同时炸开。
它尖啸着俯冲下来。
澄观迎上去,雷光与湿羽在空中连撞十余次,每一次碰撞,都有大片水汽被电成白雾。
空衍则沉入了海下。
黑水一脉的洞天大妖没有形体,像一口倒扣在海底的墨井。
无数黑色根须从它体内伸出,绕过火线、雷音、炮火,直扎东城地脉。
空衍盘坐水中,枯荣佛光在他身后一圈圈展开。
黑水根须刚一靠近,便先枯后荣,再由荣转枯。生死轮转之中,那些根须失去妖性,化作一截截沉入海底的灰烬。
黑水深处传出一声低笑。
“佛门也敢入水?”
空衍合掌。
“水中亦有众生。”
下一刻,墨井倒转,黑水如山压下。
空衍身后的佛光也随之沉入更深处。海面上看不见他们交手,只能看见一片片黑水和金光在浪底交错,每一次交错,东城地基都轻轻震动。
就在三处洞天捉对厮杀之时,齐云与裂海王已经打到外海中央。
裂海王第二次出手,背后残破水界直接张开一角。
那一角水界里,倒塌的珊瑚宫悬浮在半空,断裂海山压着无数妖灯,水界深处有一座古老妖庭虚影一闪而逝。
所有景象叠在裂海王背后,形成一片残破内景般的世界。
齐云身后的神仙山内景也被迫显化得更清晰。
山中云雾流动,游仙观灯火不灭,白昼与黑夜在天穹交替。
日夜之巡的规则烙印压在内景上,使这方天地有了真正的运转之感。
两片内景在海上撞在一起。
一边是神仙山。
一边是残破水界。
碰撞的瞬间,海面无声裂开,一道看不见尽头的深沟从两人脚下延伸出去。
深沟两侧的妖族和人族修士同时后退。退得慢的,被内景余波扫中,当场口鼻溢血。
齐云闷哼一声。
裂海王的残破水界虽有伤,却承载着妖庭旧统之力。
那不是完整洞天,却足够古老,足够沉重。神仙山内景被它压得山雾翻涌,游仙观前的灯火都晃了一下。
齐云的手微微一紧。
这一战,比他预想得更重。
裂海王看见了。
它眼中冷意更深。
“你的内景很新。”
巨爪压下,残破水界随之一同倾倒。
“新天地,承不起旧海。”
齐云没有答话。
判命权柄在眉心震动,他强行催动剑域与阴阳道域嵌入内景,神仙山内一昼一夜同时亮起,硬生生顶住水界压落。
可他的身形还是向后退了半步。
半步落下,脚下海水炸开千丈浪墙。
东城城头,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齐云退了。
虽然只有半步。
但他确实在与裂海王的正面碰撞中,被压了回来。
这一瞬,连阵台里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也就在此时,黑湫方向,四道洞天气机升起。
祁无昼来了。
他带着玉照夫人、岳沉、许延灯,自远处横空而至。
四人一入战场,海上所有洞天级存在的动作都缓了一线。
白齿大妖从海底抬头。
迁羽大妖敛翼半寸。
黑水墨井收住一条暗根。
裂海王也微微侧目。
祁无昼立在半空,先看东城,再看潮门,最后才看齐云。
齐云仍在裂海王的内景压迫之下,肩头微微绷紧,气机沉而不散。
祁无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齐道长看起来,不算轻松。”
齐云道:“你可以晚些再来。”
祁无昼笑了一下。
“晚了,黑湫怕是也要涨潮。”
裂海王低沉道:“玄都旧宗,也要替此界卖命?”
祁无昼转头看它。
“本宗替自己求存。”
裂海王冷笑连连,只是抬爪。
“赤鳍。”
赤鳍主将从妖潮中踏出,背后鳍刃尽数张开,血光如刀。
祁无昼看了它一眼,传音过去。
“你?”
赤鳍主将回应道:“有劳了。”
祁无昼没有再说话。
玄都旧法在掌心升起,灰色气旋横贯海面。
赤鳍主将妖炎暴涨,迎着他撞来。
轰然一声,海水炸向两侧。
大战再起。
祁无昼和赤鳍主将打得极凶。
至少在旁人眼中,极凶。
赤鳍主将每一次出手,背后鳍刃都化作血色刀潮,刀潮落下,海面被切出上百道长痕。
祁无昼的玄都旧法则像一条灰色长河,在刀潮之间穿行,每一次拍落,都能压得赤鳍妖炎向下沉去。
两人从东城左翼打到外海中段,又从外海中段打向潮门侧方。
水浪一层层炸开。
妖族和人间修士都下意识避开他们的战场。
赤鳍主将压低声音。
“可以动手了。”
祁无昼一掌将它震退数十丈。
“闭嘴。”
赤鳍主将脸色阴沉。
“齐云已经被陛下压住。”
祁无昼冷冷看它。
“压住和露出破绽,是一回事?”
赤鳍主将忍住怒气,再度冲上。
两人又撞在一起。
远处裂海王看见这一幕,心中没有疑虑,反而更稳。
祁无昼够谨慎。
这才像一个旧界洞天该有的样子。
若他此刻急不可耐地冲向齐云,裂海王反倒要怀疑。
齐云这种人,哪怕落入下风,也不会轻易把后背交出去。
要杀他,只能等内景碰撞彻底压住他的神意,等他所有力量都被正面牵住。
那个时机,快到了。
裂海王重新看向齐云。
残破水界再度展开。
这一次,它没有只用一角水界压人,而是将背后的妖皇残甲彻底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