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外海的潮声低了下去。
白灯灭后,海面仍旧没有恢复旧日颜色。
远处雾气压在水上,像一层未散的灰。
浮沧陨落时留下的妖血被阵工院以七重封符锁住,盛入黑玉匣中。
白灯碎片、贝书残页、浮沧残鳞,也被一件件送上岸。
没有人敢徒手去碰。
巡夜司的人先以阳符照过,再由香火院的人持香火线绕匣三圈。
最后才有阵工院的修士上前,将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封存。
东城负责人站在齐云身后,声音仍有些哑。
“外海三处水脉节点已经稳住。第三观潮塔有两名观测员被潮音伤了神魂,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附灵炮阵损耗三成,阵工院正在替换阵基。”
他说得很快。
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齐云听完,点了点头。
“青灯残片单独封。所有接触过浮沧妖血的人,今夜不得独处。两人一组,香火线压床头,明日再验一次。”
“是。”
东城负责人立刻记下。
齐云看向海面。
几头大妖残躯已经沉入深水,只剩几处未散的漩涡。
青涟离开前压住的那一盏青灯,也被东城的人捞了上来。灯芯已经熄灭,灯壁内侧却留着一道细细指痕。
那指痕极轻。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张静虚走到齐云身旁,也看见了那道痕。
“有意思!”
“看来,这妖庭的内部,还真如其所言,不是铁板一块啊!”
“如此甚好。”
齐云等人也没有在东城久留。
他们直接动身前往了黑湫。
黑湫地肺比前些日子安稳许多。
玄都上宗迁入之后,几座残峰已经重新立起阵旗。
地面裂隙里仍旧有黑气冒出,却被誓碑压在一定范围内。那些旧宗弟子在山间行走时,脸上已经少了初来此界时的灰败,多了些久旱逢雨后的血色。
祁无昼站在誓碑前。
他似乎早知道齐云会来。
“浮沧死了?”
“那是自然。”
“道友此前既然拒绝了我等出手相助,现在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宗主难道不是在此地相迎我等吗?何必明知故问?”
祁无昼闻言,当即哈哈大笑,笑声平息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沧溟妖庭从前不弱。妖皇掌一界水脉,能令四海倒流。
若它还活着,呵呵....”
“妖皇死了?”
“自然是死了。”
“仙神大劫,诸界能活下来的,都付过代价。
你们现在看见的,全是代价之后剩下的边角。
沧溟妖庭能撑到现在,是妖皇拿自己填了水界裂口。”
澄观皱眉。
“妖皇死了,王庭还能统一?”
祁无昼笑了笑。
“你觉得他们现在像统一的样子吗?”
齐云想到青涟那一指,想到浮沧削去覆泽一脉潮籍时的平静,也想到浮沧死后,海底那只冷漠注视人间的巨大眼影。
妖庭内部有裂缝。
这不是猜测,已经是事实。
祁无昼道:“浮沧死了,主战派会借题发难。
你们斩了王庭正使,他们总要给族中一个交代。”
齐云问:“有主战派,自然也有主和派了。”
“不错,浮沧死了,主战派有了理由,主和派也有了机会。”
他说得很直白。
“今日就是试探,你们足够强,他们会来借你的刀。
你们若不够强,他们会把你们送给主战派,当作他们退让的筹码。”
黑湫地肺深处,誓碑无声立着。
碑面上几道新刻不久的誓纹,在阴暗中泛着冷光。
就在齐云准备离开时,东城方向有讯息传来。
此前缴获的青灯,上面痕迹化为了人类的文字。
求拜洞天,以谋大事。
.......
齐云等人回到东城的时候,就看到。那青灯已然在城中现悬浮,水光细细流动。
感应到齐云等人的气机之后,那青灯轻轻一颤,里面传出青涟的声音。
“浮沧已死,主战派将动。若齐道友愿见,今夜三更,东城外海三百里,青涟携礼来。”
声音散去。
青灯也随之熄灭。
三更时分,东城外海三百里,海雾薄得像一层纱。
齐云、张静虚、空衍、澄观立在海面上。
远处,一盏青灯慢慢浮来。
灯下有三道身影。
青涟仍旧穿着那身青黑鳞甲,脸色比东城大战时更白。
她身后两人却与寻常水妖不同。
左侧一人背生薄羽,羽色灰白,身形修长,站在水上时脚下不见半点涟漪,其眼睛极亮,像能看穿风与雾的流向。
右侧一人身形瘦高,皮肤透出玉色,颈侧有骨纹向下延伸,一直没入衣领。
他手中捧着一只暗白色骨匣,神色沉默,像一块在海底压了许久的石。
青涟先行礼。
“沧溟青涟,见过诸位。”
她没有再说王庭。
这一点,几人都听出来了。
青涟侧身。
“这位是栖霜,出自迁风羽脉。
此族掌风信,旧日为妖庭传递远潮消息。”
薄羽女子微微垂首。
“见过人间诸位洞天。”
青涟又看向右侧。
“砚骨,出自记誓骨族。
旧日王庭大誓,多由此族铭刻。”
砚骨抬手,将骨匣放在水面上。
骨匣没有沉,反而像放在案上一般稳。
“礼在此。”
齐云没有动。
张静虚抬手,一缕纯阳火绕骨匣三圈。
澄观雷光落在匣角,空衍佛光照过匣底。
三道查验过后,骨匣才缓缓打开。
里面有四件东西。
一卷水蓝色贝册,一张薄如蝉翼的雾图,一枚灰白古贝,一根只有寸许长的骨针。
青涟道:“沧溟识水法。外海雾口图。镇水鬼古贝。潮骨针。”
她说得很慢。
“前三件,是此前浮沧口中许诺之物。第四件,是我等诚意。”
齐云看向那根骨针。
“何用?”
砚骨道:“索命至宝!”
他的声音很低,像骨片互相轻轻碰了一下。
“此前在下已然说过,妖庭主脉并存,各有各的想法,但对于人间的态度,主要还是分为两大派系,战与和。
我等届时主和一派。”
张静虚目光落在青涟身上。
“你们要借刀?”
青涟没有回避。
“是。”
海上风声一静。
她承认得太快。
空衍道:“浮沧刚死,诸位便来,未免急了些。”
栖霜轻声道:“不急不行。
浮沧死后,主战派已经在王庭旧殿敲响裂海钟。三日之内,裂海王会压境。”
澄观道:“裂海王?”
砚骨答道:“妖皇座下大将。
妖皇陨落后,它掌主战诸脉。浮沧表面为王庭正使,实则听裂海王令。”
青涟接过话。
“妖皇为庇护沧溟水界陨落后,王庭失去共主。
主战派要夺水脉,立妖泽,借新世重建妖庭威势。
主和派行事不远那般霸道,只是求活而已。”
“求活?呵呵,你们想让我们斩主战派。”
“是。”
青涟抬头,看着齐云。
“主战派若胜,人间水脉不得安宁。
主和派若胜,妖庭至少能谈。”
张静虚淡淡道:“听起来,你们也能得大利。”
青涟道:“自然。”
她没有装出高义。
“裂海王若死,主战诸脉损伤惨重。
我们便能掌妖庭。
到那时,一切好说。”
齐云看着她。
“若我们败了呢?”
青涟沉默了一息。
“届时我等也会出手,败了,便一切皆休!”
这话很冷。
却比虚假的盟誓可信。
齐云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要考虑。”
青涟点头。
“可以。但要快。”
她抬手,取出一枚小小青贝。
“此贝可通一次潮信。
裂海王压境前,我会再传一次消息。”
齐云接过青贝。
判命权柄在掌心一闪,幽光落入贝中。
检查没有其余乱七八糟的东西后,这才将其收了。
“好。”
青涟等人见齐云收了,便转身欲走。
齐云忽然问:“主战派是否接触过黑湫?”
青涟脚步一停。
栖霜与砚骨都看了她一眼。
过了片刻,青涟道:“若我是裂海王,我一定会接触。”
她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无。
齐云已经得到了答案。
青灯远去,三道身影没入海雾。
张静虚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如何?”
齐云收起青贝。
“回黑湫。”
黑湫地肺,誓碑前。
祁无昼听完齐云来意,笑了很久。
他的笑声在残峰之间回荡,惊得几名玄都弟子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此前东海一战,祁某请出碑相助,齐道友一句不许,压得干净。如今妖庭再来,倒想起我玄都了?”
齐云没有动怒。
“当时情况不明。”
祁无昼挑眉。
“现在就明了?”
“明了一部分。”
齐云看着他。
“当时你要出碑,我们无法确认玄都是否已经与妖庭暗通。若你们和妖庭唱双簧,我松开誓碑,就是亲手放一柄刀到自己身后。”
祁无昼笑意更深。
“说得倒直。”
祁无昼收了笑,慢慢道:“若我说,你猜对了呢?”
齐云神色不变。
祁无昼看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一点惊讶。
可惜没有。
“无趣。”
“裂海王麾下的人,前几日确实联系过玄都。
价钱开得不低。它们愿给一处水陆相接的立宗地,愿给残宝三件,愿与玄都共分地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