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冷笑。
“胃口不小。”
祁无昼淡淡道:“诸界来客,谁胃口小?”
齐云问:“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祁无昼道:“价钱还不够。我玄都虽然落魄,也不是三件残宝便能打发的。”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齐云点头。
“那就继续谈。”
祁无昼看向他。
齐云道:“我们接触的是主和派。
她们想借我们斩主战派。主战派想借你们牵制我们。
既然两边都想借刀,那就让刀选主人。”
祁无昼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兴致。
“你想让我卖了裂海王?”
“不是白卖。”
齐云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临约。
临约不是纸,是一块薄石片。
石片上有张静虚的纯阳印、空衍的佛门誓纹、澄观的雷印,也有齐云以判命权柄压下的一点幽光。
祁无昼看了一眼。
“准备得很周全。”
齐云道:“和你谈,不周全些容易吃亏。”
祁无昼又笑,他接过石片,逐条看下去。
临约内容很清楚。
玄都可在战时有限出碑,出战者不得超过三名洞天,踏罡以下不得擅离黑湫。
出战目标限定沧溟妖庭主战派,不得转攻人间修士、五城、水脉、地脉。
战后妖族材料、旧界法器、功法情报,按功分配,但一切战利先由人间封存查验。
黑湫根本誓碑不改。
只在碑外加一道战时临约。
祁无昼看到这里,轻轻啧了一声。
“齐道友,你这哪里是请人帮忙,分明是拿一条绳让我自己套上。”
齐云道:“你也可以不套。”
祁无昼摇头。
张静虚道:“祁宗主也可以选妖庭。”
祁无昼看向张静虚。
这位纯阳观法主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
黑湫在华夏境内。
誓碑立在人间地肺之上。
玄都可以讨价还价,可以虚与委蛇,也可以藏着心思做生意。
可它不能真把刀扎向人间。至少现在不能。
祁无昼心里清楚。
“我要加两条。”
“说。”
“第一,战后玄都可用功劳换一次高阶交易权限。
功法、旧界法器、坠界石材,皆可列入。”
“可以,但须审。”
“第二,妖庭主战派给我的东西,若我能套来,归玄都一半。”
澄观皱眉。
齐云却道:“三成。”
祁无昼道:“四成半。”
“三成半。”
“四成。”
齐云看了他一眼。
“可以。”
祁无昼沉吟片刻。
“成交。”
空衍上前一步。
佛门誓纹从掌心浮出,落在临约上。张静虚纯阳印随之压下,澄观雷印最后落定。
祁无昼伸出手指,在临约上点了一下。
玄都旧法气息涌入石片。
誓碑震动。
却没有松开根本约束。
只是碑侧多出一行细小文字,如同在铁门旁开了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小窗。
祁无昼转身,对身后一名长老道:“回信。”
那长老低头。
“如何回?”
祁无昼看向东海方向,唇角微扬。
“告诉裂海王,玄都可以谈。”
他顿了顿。
“但价不够。”
......
接下来的两日,东城外海很平静。
平静得过分。
潮水按时涨落,海雾白天散去,夜里重新合拢。
观潮塔上记录下来的海声也恢复了旧有规律。若不是封库里那些白灯碎片仍在发冷,许多人几乎要以为浮沧一战已经过去。
暴雨真正落下之前,天地往往会静一静。
东城、洞庭、黑湫三线都开始布置。
东城外海,阵工院重新校准附灵炮阵,把炮口从旧码头外推到第三射界。
香火院将临海神像的香火线向后收束,避免被妖族水法反牵。
巡夜司把岸边低阶人员全部撤到内线,只留下观潮塔和必要的采样队。
第二夜,青贝亮起。
齐云在东城阵台上接了潮信。
青涟的声音从贝中传来,比上次更低。
“裂海王三日内压境。”
随后,栖霜的声音接上。
她说得很快,却很清楚。
“风信显示,裂海王随行有七支主战血脉。
赤鳍、白齿、骨潮、吞灯、鳞甲、迁羽、黑水。赤鳍善冲阵,白齿噬香火,骨潮擅旧誓反咒,吞灯可吞阵眼,鳞甲为重卫,迁羽走高空水雾,黑水负责投根。”
砚骨最后开口。
“裂海王旧日侍奉妖皇,性情傲慢,却非蠢物。
它必会试玄都真意。若玄都太假,它会察觉。”
齐云看向祁无昼。
他是借誓碑投影而来,身形有些虚,却神情自若。
“听见了?”齐云道。
“听见了。”
“能骗过去吗?”
祁无昼笑道:“骗蠢物容易,骗聪明人也容易。
裂海王既然傲,就会相信自己值得玄都下注。”
张静虚道:“你打算如何下注?”
祁无昼抬手,一面黑色水镜浮出。
镜中有妖文流动。
“它们刚给了第二轮价码。”
水镜里,裂海王派来的使者许诺更多东西:一座旧水府残门,一柄妖皇旧戟碎片,三百枚水脉灵珠,还有战后让玄都在东南择一处山水交界之地立别院。
澄观看得冷笑。
“它们倒舍得。”
“能套多少套多少。到时候按约分。”
接下来一天,祁无昼连续与主战派传了两次信。
第一次,他嫌价低。
第二次,他要求主战派先送一件能证明诚意的旧界残宝。
对方全部都答应并且送宝之后,也明确了要求,让祁无昼想办法让齐云允许他们助战,然后在战斗中倒戈偷袭。
第三日。
齐云等人站在东城的城墙上,望着前方的海面。
“它们何时来?”
话音刚落,观潮塔钟声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东城负责人冲入阵台,脸色发白,却没有乱。
“外海潮线抬高,海平面异常上升。观测塔确认,不是涨潮。”
齐云走出阵台。
远处海平线抬起了一线。
那一线很细。
却横贯东海尽头,像有人把整片海的边缘抬了起来。
祁无昼的投影看着远方,轻轻笑了一声。
“来了。”
东海尽头,潮门浮现。
起初只是一道横在海天之间的暗线。
随后暗线向上抬升,海水沿着看不见的门框往两侧流开。门中没有寻常光影,只有一片残破水界的轮廓。
倒塌的珊瑚宫悬在水中。
断裂的海山斜插在半空。
一条条黑色水脉像枯藤,缠住破碎宫阙。无数青白妖灯挂在那些枯藤上,灯火摇晃,照出成千上万道妖影。
东城岸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浮沧来时,海上有白灯九盏。
现在,潮门之后,灯火像星河。
观潮塔上,一个年轻学员握着记录笔,指节发白。他想写下眼前景象,可笔尖落到纸上,只划出一道歪斜墨痕。
旁边的老海员按住他的肩。
“先看。”
年轻学员喉咙发干。
“这要怎么记?”
老海员望着远处,声音沙哑。
“活下来再记。”
潮门之中,第一批妖族踏出。
赤鳍一脉如赤色长枪,分列潮头,背后鳍刃在月下泛着血光。白齿一脉身形瘦长,口中牙齿层层叠叠,靠近海面时,临岸香火线都轻轻一颤。
骨潮一脉披着白骨甲,骨甲上刻满旧誓妖文。吞灯一脉没有眼,胸口却有一张张黑洞般的口。鳞甲重卫沉在水下,只露出背脊,像一排移动礁石。迁羽一脉从雾中掠过,羽翼湿冷,带起一片水汽。
黑水一脉最后出现,它们没有固定形体,只像一团团墨色水影,在潮门下蠕动。
每一脉都带着巢灯。
每一盏灯,都可能变成一条扎向人间水脉的根。
张静虚立在齐云左侧,纯阳气机已经铺开。
空衍在右,枯荣之意沉入海下。
澄观站在后方半步,雷纹从袖口蔓延到掌心。
齐云看向潮门最深处。
那里有一头巨妖慢慢抬起身。
它半身仍在残破水界中,半身探入现世东海。
头颅似龙非龙,角如断裂海山,背上拖着一条深蓝色裂痕。裂痕里有潮声,有灯火,也有许多沉没宫殿的影子。
裂海王。
它一出现,东海便低了一下。
不是水位低。
是整片海的气机向它身上沉去。
裂海王看向东城。
它没有立刻出手。
“小儿齐云。”
声音从潮门后传来,压得海雾一层层往岸上退。
“浮沧死在你手里。”
齐云道:“是。”
“覆泽君也死在你手里。”
“是。”
裂海王眼中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更沉的冷。
“很好。”
它道:“新岸若无强者,便不配让沧溟举族来取。”
张静虚淡淡道:“你们倒会给抢水找说法。”
裂海王目光扫过张静虚,又扫过空衍、澄观。
“此界初晋,竟已有数位洞天。难怪浮沧败了。”
裂海王说着,抬起一只巨爪。
“立根。”
七脉妖族同时动了。
也就在这一刻。
“动手。”
张静虚纯阳火起。
空衍枯荣入水。
澄观雷界压海。
齐云拔剑。
东城外海,潮门之前,杀气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