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甲上,一道道旧妖文亮起,旧界水宫、海山、妖灯、沉没祭坛,全都在它身后显化出来。
那片残界被它拖在身后,像一座已经死去的海国。
海国压向神仙山。
齐云身后内景随之震动。
神仙山上的雾被压得向后倒卷,游仙观前的灯火连晃三下。
山间日夜之巡本来运转圆融,此刻却被残破水界的潮力硬生生挤出一道裂隙。白昼一侧大亮,黑夜一侧更深,二者之间的交界被水界之力冲得摇摆不定。
齐云胸口一闷,喉头泛起血腥。
一丝血从嘴角流出,被海风卷散。
裂海王看见那一缕血,终于向前逼近。
“你很强。”
它声音低沉。
“可你太年轻了。”
残界潮声轰然压落。
齐云身形再退。
这一次不是半步。
他被逼退三十丈,脚下海面一路炸开,剑域在身前接连碎了七层。
阴阳道域旋转得越来越快,黑白二气护住他的身躯,却挡不住残界那股从规则层面压来的沉重。
东城城墙上,不少修士脸色都变了。
“齐天师……”
有人刚开口,便被旁边长辈按住。
“看自己的阵位!”
那长辈声音嘶哑,却没有抬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担心没有用。
他们能做的,是不让自己的阵位崩掉。
张静虚也看见了齐云的处境。
但他没法过去。
白齿大妖已经彻底缠住了他。
那头大妖吞下纯阳火后,身上牙纹变得越来越亮,每一枚牙纹都像一张小口,试图吞掉火中阳性。张静虚双袖燃火,一步踏入水下,纯阳火在海底铺成一座火阵。
白齿大妖咬碎火阵一角,腹中却再度燃起。
它狂笑。
“你烧不死我!”
张静虚面色不变。
“贫道也没指望一把火烧死你。”
他抬指,纯阳火忽然从白齿大妖吞下的每一处火点同时亮起。
那不是外烧,是从内向外,沿着它吞下去的火痕一点点反燃。
白齿大妖的笑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澄观被迁羽大妖逼到高空。
迁羽妖音已经换了三种频率,第一种乱神,第二种断息,第三种竟然在模仿澄观的雷声节奏。
城墙上不少修士听见那假雷声,阵位险些错乱。
澄观终于皱眉。
他双掌合拢,雷纹从掌心蔓延到眉心。
这一次雷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凝成一线,直入迁羽大妖胸口。
迁羽大妖数百根羽毛同时竖起。
它的妖音被那一线雷声从中剖开,高空中像被撕出一道无形裂缝。
空衍在海下同样陷入苦战。
黑水墨井吞了三次枯荣佛光,又被空衍三次从根部化去。可黑水一脉最可怕之处不在强攻,而在绵延。它们的暗根斩断一条,又生两条,压下两条,又从海底岩缝里生出四条。
空衍面色渐白。
他低声诵佛,身后枯荣佛光由金转暗,又由暗生金。每一次轮转,都把一大片黑水暗根化成灰烬。
东城地基在他身后安稳如山。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退,黑水入城基,整座东城都会先从脚下烂掉。
战场每一处都在死撑。
而最中央,齐云已经被裂海王逼到真正下风。
残破水界压住神仙山。
妖皇背甲上的旧妖文一枚枚亮起,像一座旧王庭的法度重新压落。
齐云的判命权柄能够审罪,能够斩业,可裂海王此刻背负的,不只是自身之业,还有一片旧界主战派的残余气数。
那东西庞大,浑浊,沉重。
齐云每判下一道罪业,裂海王身上便有一处血火燃起。
可下一瞬,残界潮声就会将血火压下。
裂海王一爪拍下。
齐云硬接。
剑光碎成满天清辉。
他的身形从半空坠下,砸入海面,又在入水之前强行稳住。
神仙山内景在他身后震了一下,山道上的雾气被压得贴地流动,游仙观的灯火暗了一瞬。
裂海王俯视他。
“此界第一人,只有这些?”
齐云抬头,擦去嘴角血迹。
“还没完。”
裂海王巨爪再次压下。
这一次,残破水界整片倾倒。
神仙山内景被压得显化到极致,山川、观宇、云雾、日夜,全都暴露在海天之间。
所有人都能看见,齐云的内景正在被裂海王的旧界残影一点点逼退。
这正是裂海王等待的时刻。
齐云的内景被牵住。
剑域被压住。
阴阳道域被残界潮力撕扯。
判命权柄正在与妖皇旧力正面纠缠。
而祁无昼就在齐云侧后方不远处。
时机到了。
裂海王没有回头,只以妖念传出一道命令。
“动手。”
赤鳍主将听见这两个字,眼中猛然亮起。
它立刻向祁无昼逼近,低声道:“陛下有令!”
祁无昼看着被残界压住的齐云。
他眼底没有急,也没有喜。
只有一片冷静。
“是该动手了。”
他掌心玄都旧法凝聚。
赤鳍主将几乎要笑出来。
下一息,东城后方,张静虚的第三道纯阳火线亮起。
那道火线没有烧向任何妖族,只在海天之间划出一道极细的金红色弧线。
阵台上,红灯齐亮。
“窗口出现!”
“妖气断层,持续不足十息!”
“发射!”
三道尾焰自内陆深处腾空。
它们穿过云层,穿过被洞玄碰撞撕开的妖气断层,沿着纯阳火线标出的坐标,坠向东海。
妖族没有反应过来。
它们能感知剑气、法术、佛光、雷音,能躲开阵法锁定,却从未真正理解那些没有神识波动的铁器意味着什么。
第一枚落在赤鳍后阵。
白光撑开,海水被压成巨大的凹陷。后续赤鳍妖与骨潮妖被冲击波硬生生截断,前方主力瞬间失去妖气补给。
第二枚落在迁羽妖气网络中央。
高空水雾被撕开,迁羽一脉的穿梭轨迹当场崩散。澄观雷声随之落下,将失控坠落的迁羽妖逐一点杀。
第三枚落在潮门根部。
残破水界剧烈震动,大片妖灯熄灭,裂海王背后的水界裂痕猛地一颤。
裂海王终于分神。
也就在这一瞬,祁无昼出手。
赤鳍主将先是露出狂喜,随即狂喜僵在脸上。
因为那道玄都旧法没有打向齐云。
灰色气旋穿过爆炸后的妖气乱流,精准轰在裂海王背后水界裂痕的根部。
裂海王的怒吼震动东海。
“祁无昼!”
祁无昼一击得手,抽身便退。
“你喊得太晚。”
玉照夫人、岳沉、许延灯同时现身。
玉照夫人解开古镜布封,镜光直照裂海王背甲与身躯之间的缝隙。
那道缝隙本被妖皇旧力遮住,此刻被镜光钉死,再也无法合拢。
岳沉祭出断峰,旧界山影沉沉压下,不砸裂海王身躯,只压住它背后的水界裂口,让它无法借残界修复旧伤。
许延灯展开法卷,祖殿法纹化作八道暗金锁链,从四面八方封住裂海王反击角度。
赤鳍主将这才明白自己被卖了。
它怒吼着想扑向祁无昼。
祁无昼头也不回,只冷声道:“你真以为自己配和本宗演完一整场?”
赤鳍主将还未靠近,一道龟甲旧誓已经从左侧撞来。
覆碑显化真身。
那头通体漆黑的巨龟背负旧誓妖文,以山岳般的身躯压住裂海王左路。
旧誓锁链从龟甲上飞出,把赤鳍主将与裂海王之间的路线一并封住。
右侧,潮音立于幽蓝水光中。
水声忽然变得极乱。
裂海王的神识感知被那层水声扰动了一息。
它想转身,想撕碎祁无昼,想先杀青涟,可四面八方的封锁同时压来,让它慢了一线。
青涟就在这一线里现身。
她脸色苍白,手中潮骨针却稳得惊人。
潮骨针刺入裂海王背后旧伤。
妖皇背甲猛然翘起。
青涟低声道:“裂海王,你篡改妖皇遗命,驱七脉为兵,祸乱妖庭。”
潮骨针又入一分。
“今日,我等三脉请旧律为证。”
针身嗡鸣。
“斩杀乱臣。”
齐云也在此刻重新抬头。
方才被残界压得晃动的神仙山内景,忽然稳住。
游仙观灯火重新亮起。
日夜之巡在内景天穹上划过一道圆满弧线。判命权柄顺着齐云的目光落下,一条条罪业痕迹从裂海王身上浮现。
屠界。
夺脉。
驱族为兵。
以巢灯蚕食新界水脉。
纵妖潮入人间。
每一条罪业出现,裂海王身上便燃起一处血火。
血火这一次没有被残界潮声压灭,因为祁无昼的旧法打裂了水界根部,岳沉的断峰压住了修复之路,玉照夫人的古镜锁住了背甲缝隙,青涟的潮骨针正在剥离它继承妖皇旧力的名分。
裂海王停在五面合击中央。
它终于看清了。
祁无昼从入场开始,就在等它真正压住齐云。
核弹的落点,张静虚的纯阳火线,青涟迟迟不现身,玄都三洞天一直不抢正面,齐云明明落入下风却死撑着不退。
所有线在这一刻收紧。
它以为自己要等齐云露出破绽。
可齐云露出的破绽,本身就是给它看的。
裂海王忽然大笑。
笑声震碎潮门之后大片妖灯。
“好。”
它看着齐云,眼中杀意浓得近乎实质。
裂海王低头,看了一眼刺入旧伤的潮骨针,又看了一眼祁无昼。
“你们都以为,本王只带了七脉来?”
话音落下,它背后那片妖皇背甲忽然裂开。
旧伤之下,一层灰白色皮肉显露出来。
那皮肉上,有一道清晰的树纹。
树纹从血肉深处长出,枝杈分明,带着深空巨树独有的气息。
齐云看见那道纹路,心中一沉。
张静虚的纯阳火顿了半息。
空衍低声念佛。
祁无昼脸色终于变了。
裂海王浑身血水落入海中,气息却没有继续衰弱。
相反,那道树纹亮起后,裂海王背后的残破水界像被某种力量重新撑住。
潮门深处,一盏盏已经熄灭的妖灯再次燃起。
海面深处,传来无数根须摩擦的声音。
裂海王缓缓抬头。
它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有另一层意志从它体内醒来。
“你们算得不错。”
“可你们算过,妖庭为何能在旧界崩塌之后,撑到今日吗?”
齐云握紧剑。
判命权柄在眉心深处再次震动。
这一战,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