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三个!”
“有一人失神!”
“采样箱还在!”
“阵钉丢了两枚!”
乱声里,巡夜司的人把伤员拖下去,医护立刻接手。
道法院教习将醒神符拍在失神学员额头,香火院少女抱着短香,手还在抖,却死死护住香火不灭。
老秦最后一个退入火界。
他的左腿被水下鬼手抓出几道黑痕。
医护想给他包扎,他摆手。
“先看年轻的。”
话刚说完,第二线方向传来号角。
灰白长影没有继续追第一线。
它钻入地下水脉,绕开火界,朝天明城方向去了。
城墙上,阵工院的监测盘同时亮起三处红点。
一名年轻阵师脸色微变。
“它在走旧排水渠!”
旁边的老工程师正是前些日子入学宫的那位。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指着图纸。
“不对,这条旧渠按理已经封死。
这里有一段民用管线,迁城前临时接过,档案里没并入主图。”
年轻阵师急道:“能截吗?”
老工程师盯着图纸,手指顺着几条线滑动。
“能,但不能开主阵。
主阵一开,半座北墙的地脉都会被牵动。用三号、七号、十一号副节点,反灌阳火。”
年轻阵师迟疑了一瞬。
这不是标准方案。
老工程师抬头看他。
“你们的阵我不如你懂,可地下管线我比你熟。
再等,它就进城了。”
年轻阵师咬牙。
“开副节点!”
命令传入地下。
阵工院的人冲进北墙下方的维护通道。
那里潮湿、狭窄,墙上挂着一排排铜线和符牌。三名阵工师同时把手按在节点上,真炁灌入。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三道阳火沿着旧排水渠倒灌而去。
灰白长影在地下被逼出半截身躯,直接从北门外的地面拱了出来。
城墙上,巡夜司统领眼神一冷。
“炮兵。”
早已调好角度的附灵炮同时开火。
轰鸣声撕开夜雾。
炮弹落在北门外,炸开的不是普通火光,而是一团团带着符纹的赤白焰光。
灰白长影被炸得身形扭曲,身上那些人的手臂一条条断裂,又在雾气中重新生出。
它没有死。
反倒被激怒。
湿发猛地散开,露出下面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张脸朝天明城张开。
一瞬间,北墙上许多人都听见了亲人的声音。
有人听见死去的父亲喊他回头。
有人听见孩子在哭。
有人听见老家门前的水声。
几个年轻学员脚步一晃。
老秦被人扶到第二线,见状一把推开医护,抓起铜铃狠狠一摇。
“醒!”
铜铃清音炸开。
他的气血随之冲起,虽然没有踏入多高境界,却有一股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磨出的武意。
“你们想回家,先把心守住!”
这一声比符箓更有用。
年轻学员们眼睛发红,重新站稳。
武道院高阶学员组成三列,从北门侧翼冲出。
他们不去杀那巨大鬼物,只斩那些从雾里爬出来的小鬼影,为巡夜司和炮兵清出视野。
香火院那边也出了问题。
北墙神像线被鬼雾压住,三炷长香有一炷忽然发黑。
守火人是一名中年女子,丈夫死在迁徙路上,儿子刚入武道院。
她看见香头发黑,脸色一白,却没有喊人。
她取出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滴入香炉。
“借一口活人气。”
她声音很低。
神像线猛地亮起。
香火清光顺着城墙铺开,像一层淡淡的金线,把即将翻上城头的灰雾压了下去。
统领抓住这一瞬。
“合击阵!”
巡夜司二十四人同时掷出铜铃。
铜铃在空中排成一圈,清音相连。
道法院符箓落下,武道院学员气血顶上,阵工院副节点再度反灌阳火。
那条灰白长影被四股力量压在北门外。
军方最后一轮附灵炮火落下。
这一次,炮火没有散开。
所有焰光被阵法束成一条线,狠狠贯穿灰白长影的头部。
湿发燃烧。
那些人的手臂纷纷松开芦苇。
鬼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庞大身躯向后崩散,化作大片灰雾,被早已布好的火界一点点逼回旧河道。
老秦拄着刀,喘得胸口发疼。
“封。”
阵工院的人将临时镇物打入河道口。
那是一根两丈长的黑铁桩,表面刻着今日才补完的阵纹。
铁桩入地,旧河道的雾气被压低三尺。芦苇还在,但不再说话。
夜钟停了。
城里没有立刻欢呼。
很多人还在避险点里等消息。
北墙下,伤员被一批批抬走。
三名巡夜司成员重伤,武道院两名学员失去意识,军方一人被鬼雾侵入肺腑,香火院那名守火人掌心血流不止。
也有人死了。
一个年轻巡夜员在第一线拖伤员时被雾卷走,只抢回半截铜铃。
战后复盘在天亮前就开始。
巡夜司记录鬼物绕行路线。
阵工院补录旧排水渠。
香火院重新评估神像线承压。
武道院把老秦那句“活人的声音在身后”写进夜雾应对课。
所有漏洞、伤亡、临场改动,都被整理成教材。
齐云和九松站在城头,一直没有出手。
天色将亮时,九松看着北门外被封住的旧河道,低声道:“死人了。”
齐云道:“嗯。”
九松转头看他。
齐云看着城下忙碌的人。
若是他们出手,根本不会有人死亡。
可他也清楚,若每一次危险都由他抬手抹去,那么这座城永远只会抬头看他。
现在它流了血,付了代价,也留下了经验。
下一次,同样的诡异未必还能走到北门。
远处,第一缕晨光落在天明城墙上。
墙面还带着炮火熏出的黑痕,地上有血,空气里有香灰、火药和潮湿泥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城内的避险门陆续打开。
有人扶着老人出来,有人抱着孩子看向城墙,有人沉默地站在街口,听巡夜司通报夜里的结果。
没有夸张的欢呼。
只是许多人在听见“危机解除”四个字后,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九松道:“你刚才一直按着我,是怕我忍不住?”
齐云笑了一下。
“你确实快忍不住了。”
九松没有否认。
他看着城外仍未散尽的雾,过了片刻,也笑了。
“下次我再忍忍。”
晨光继续往上升。
万象学宫里,第一批学员没有放假。
他们在医护点帮忙,在城墙下清理残留,在教习带领下复盘夜战。
有人哭。
有人吐。
有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也有人把那半截铜铃洗干净,交回巡夜司。
这一天之后,天明城的教材多了三页。
旧河道灰苇事件。
三级夜钟流程。
北墙排水渠漏洞。
守火人以血续香的风险与限制。
每一行字都不漂亮。
可每一行字,都能让后来的人少死一点。
齐云转身离开城头时,身后城门缓缓打开。
巡夜司新的小队出城,去替换守了一夜的人。
城外仍有雾。
城中灯火未灭。
这座城,终于开始自己守夜了。
旧河道被封住后的第二日,天明城北墙下还闻得到水腥味。
昨夜的雾退了,天光照在墙砖上,炮火熏出的黑痕一块一块贴在那里。
城门外的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车辙、脚印、拖拽伤员留下的沟痕,全都被清晨的薄霜冻住。
万象学宫没有停课。
只是第一堂课从讲堂挪到了北墙下。
老秦腿上缠着布,脸色发白,仍旧拄着刀站在众人前面。
昨夜被鬼雾侵入肺腑的军士还在医护点里,两个失神的学员醒来后吐了半宿,那个被雾卷走的年轻巡夜员只剩半截铜铃,已经洗净,放在巡夜司案上。
这些都被写进了教材。
教材新增三页,纸还带着新墨味。
旧河道灰苇事件。
三级夜钟流程。
北墙排水渠漏洞。
守火人以血续香的风险与限制。
学员们捧着那几页纸,没人说话。
从前他们看教材,看到的是规矩,是条目,是该背下来的东西。
今日再看,字里有昨夜的泥水,有铜铃碎声,也有死人留下的一口冷气。
老秦看着他们。
“别把这些当故事。”
他嗓音嘶哑。
“你们昨夜站在第二线,有人怕了,有人吐了,有人听见雾里叫娘,这都不丢人。
丢人的是下一次还按昨天的错法死。”
没人抬头。
老秦把刀尖点在地上。
“复盘不是哭丧。复盘是给还活着的人修路。”
这句话落下,几个年轻学员的背慢慢挺起来。
齐云站在更远处,听见这句话,目光在老秦身上停了一瞬。
这人境界不高。
气血也算不上多强。
可他知道怎么让一群刚见过血的年轻人把心重新接回去。
这比许多漂亮话都难。
复盘没有拖太久。
巡夜司把昨夜路线重新标出,阵工院补录旧排水渠,香火院评估神像线承压。
万象学宫的教习把各院失误拆开,一条一条写在板上。
阵工院的人从旧河道带回一只琉璃盒。
盒中封着一截灰苇残根。
那残根约有半尺长,表皮灰白,根须细而密,被符水浸着,却没有腐烂。
按理说昨夜鬼雾已被压回河道,附着在芦苇上的阴邪之气也该散去大半,可这截根须反而在水里轻轻蜷着,根尖朝同一个方向弯。
阵工院的年轻阵师低声道:“它在找水。”
香火院的那名中年守火人也在场。
她掌心伤口才包好,闻言走近几步,低头嗅了嗅。
下一刻,她眉头皱起。
“有香。”
旁边的人愣住。
灰苇昨夜拖人入雾,怎么看都和香这个字搭不上边。
守火人又确认了一遍,声音更低。
“不是香火香,也不是草木香。
像湿木头泡久后,被太阳晒出的一点甜腥。”
香火院的老僧取出一枚小铜勺,从符水里舀出一滴,滴在白纸上。
水痕散开。
纸上先是灰色,随后灰色边缘渗出一点极淡的青。
那一点青色不亮,却活。
“这不是鬼物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