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河图每天清晨更新一次。
最早的时候,这件事由研究院和军方共同负责。
后来巡夜司、道门、佛门、五城政务、万象学宫都被纳入进来。每一支外出队伍带回的土样、水样、影像、符箓反馈、伤亡记录,都会在当夜汇总。
第二日天亮之前,图便会改好。
这张图没有一天完全一样。
有一条旧公路,昨日还能通车,今日凌晨便被山体挤成了碎石带。
有一片湖,七日前还是普通水库,三日前水面开始生雾,今日便被标成了蓝白相间的灵泽。
水泽边缘长出一种细小银草,能止血,也会吸引夜雾里的东西。
有一座不起眼的荒山,深空巨树光雨之后,山顶夜夜生辉。
巡查队登山后发现,山腰石缝里结出淡青色晶砂,可以用来稳定小型阵基。
当天夜里,那座山便被暂定为三级福地,外围驻防提升两级。
也有些地方变得极凶。
天明城西南的一处山谷,原本只是迁徙后空下来的村落。
半个月内,村中老槐树长到三十余丈,枝条垂地,夜间会敲打门窗。
巡夜司第一次进去,折了三个人。
后来道法院确认,那棵树吸收了地脉和鬼雾,已经有了迷魂之能。
这样的记录越来越多。
福地、凶地、灵泽、鬼雾带、兽群迁徙线、植物异化区。
旧地图被一点点抹去。
新的世界在纸上长出来。
五大城也因此逐渐有了各自的特点。
天明城居中,负责总调度、学宫、研究院和五城之间的信息汇总。
北城压着雪脉。那里寒雾重,冰层下常有不知名的影子游动,守城者最擅长应对寒煞与长夜。
南城临大泽。江河暴涨后,南方水网扩大了数倍,许多旧城镇沉入浅水。
南城的巡夜队大半时间都在船上,连武道院的学生都要先学会在摇晃的甲板上站桩。
西城镇山裂。那里山脉被深空巨树带来的法则挤压,地底矿脉翻上来,也翻出许多旧煞。
西城的阵工院最忙,每日都有人在崩塌山体间架设镇脉柱。
东城面海。海雾越来越厚,海外坠界的预警也多半先从那里传来。
东城的观测台昼夜不熄,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再有大规模坠界,东城会最先看见。
城外没有被放弃。
只是人间不再像过去那样,理所当然地觉得山河全归自己。
如今每走出一步,都要测记探查。
为了让这四个字落地,五城各自设了巡山、巡水、巡路三类队伍。
巡山队带镇脉桩和地听盘,专看山体是否还在长,岩层里有没有新的灵矿或煞窟。
巡水队带水纹灯和净符,沿河道一段段试,哪一段水能饮,哪一段水会让人夜里梦游,都要写清楚。
巡路队最危险,常常昼伏夜出,专门追踪鬼雾边界,记录鬼物强弱和出没时辰。
这些队伍里,学宫学员只占一小半。
更多的是老猎户、退伍兵、地质队员、水利工程师、乡镇干部、当地向导。
他们未必懂修行,却懂山路,懂水性,懂一片土地在正常时候该是什么样。
很多异常,正是这些普通人先看出来的。
这些事后来都进了新山河图的附册。
可新山河图上,仍有大片空白。
空白最让人不安。
红色凶地至少知道凶在哪里,蓝色通路至少有人走过,白色待定区也有样本可查。
唯独空白处,连第一眼都还没有落下去。
那些地方可能藏着福地,可能藏着新水源,也可能藏着足以吞掉一整支队伍的凶物。
五城中枢每隔三日便会为这些空白区排序。
人口迁徙要不要经过,附近地脉会不会影响城墙,是否有旧村镇遗留物资,夜雾边界是否朝那里收缩,所有因素都要压在一张表上。
这一个月里,天明城派出去的巡查队越来越多。
回来的人也越来越沉默。
他们看见过山顶生出七色云光,也见过整片林子在夜里转身,树根像脚一样从土里拔出。
世界正在长大,人却还来不及学会它的新脾气。
天明城外三十里的旧河道,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标红的。
那条河很久以前改过道,旧河床只剩一片低洼地。
迁徙之前,附近村民还在里面种过菜。
巨变之后,地下水脉重新鼓起,低洼地开始积水,三日前水面还只有浅浅一层。
可那天夜里,整条旧河道长满了灰白芦苇。
芦苇比人高,叶片细长,边缘带着锯齿。白天看上去只是颜色古怪,到了傍晚,芦苇深处便有声音。
像远处有人喊你回家。
巡夜司封锁了外围。
第二日一早,万象学宫派出了一支实训队。
带队的是巡夜院教习老秦,同行的还有武道院十名高阶学员、道法院三人、阵工院两人、香火院两人,以及军方一个班。
这规格不低。
因为天明城现在不缺制度,缺的是让制度跑起来。
老秦站在河道边,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现在入场,半小时内完成外围采样。任何人听见声音,不许回应。
武道院在外圈,道法院看雾,阵工院立标,香火院点线。”
学员们应声。
队伍进入芦苇地后,声音立刻被吞了一半。
外面明明有风,里面却闷得厉害。
芦叶擦着衣袖,发出细细的响。水没过脚踝,底下的淤泥很软,踩下去时,像踩在腐烂的布上。
阵工院的年轻人一路插下白色标杆。
每一根标杆上都有小型阵纹,用来记录方位和灵韵变化。
道法院的学员用符纸试雾。
符纸刚拿出来,边缘便泛出灰色。
“鬼雾浓度比报告高。”
老秦道:“记下。”
香火院的少女点燃一根短香。
香烟没有上升,反倒贴着水面往芦苇深处流。
她脸色一白。
“里面有东西在吸愿。”
话音刚落,芦苇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近。
武道院学员立刻举盾。
灰白芦叶忽然齐齐弯下,像无数根手指指向队伍中央。
水面泛起涟漪,一张泡得发白的人脸从泥水里浮出来。
它张嘴,发出的却是一名学员母亲的声音。
“小远,回家吃饭了。”
叫小远的年轻人浑身一僵。
老秦一巴掌拍在他后颈。
“咬舌!”
小远猛地清醒,口中满是血腥味。
下一刻,水面炸开。
十几道灰影从泥水里扑出。
武道院学员第一排顶盾,第二排出刀。
刀光劈开灰影,却没有血,只有一团团腥冷雾气散开。
军方士兵在外围开火,附灵子弹打入芦苇深处,炸出一片青白火星。
老秦没有急着退。
“阵工院,立小阵!”
两个年轻阵工师跪在泥水里,把三枚阵钉砸入河床。
道法院符纸落下,小阵亮起,一圈浅淡黄光护住队伍。
香火院的人把短香插在阵心。
烟气终于往上升了半寸。
局面被压住。
队伍开始后撤。
他们没有贪功。第一次实训的目标是采样和判断,不是清剿。
可就在所有人退到芦苇外围时,旧河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低的水声。
哗啦。
哗啦。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身。
芦苇一片片倒伏。
一条灰白色的影子从深处抬起头。
那东西形如长蛇,身上却长满人的手。
每一只手都握着一截芦苇,芦苇顶端挂着湿漉漉的纸钱。
老秦的脸色终于变了。
“中危改高危。”
他立刻按下腰间警铃。
三十里外,天明城北墙上的一盏铜灯亮起。
紧接着,城中响起三级夜钟。
咚。
咚。
咚。
城墙上,巡夜司开始奔跑。
万象学宫的灯一栋栋亮起。
军方火力阵地转向旧河道。
阵工院的地下节点发出低鸣。
香火院里,守火人同时点燃了北墙神像前的三炷长香。
齐云站在中枢楼顶,远远看向那片雾气升起的旧河道。
九松也来了。
他看着远处灰雾,眉头皱紧。
“要不要我去?”
齐云沉默片刻。
远处,三级夜钟还在响。
城中的人开始按流程进入避险区,巡夜司已经出城,学宫教习也在奔向北门。
齐云缓缓道:“先让他们去守。”
九松看向他。
齐云的目光没有离开旧河道。
“我们看着。”
三级夜钟响起后,天明城没有乱。
城中许多人已经经历过演练。
街口的民兵打开黄色引导灯,医院的夜班医护推着担架车出门,学校宿舍里的学员在十息之内穿好衣服。
北墙上,巡夜司的人最先到位。
他们穿着灰黑色制服,外罩轻甲,腰间挂着短刀、符枪和小型铜铃。
铜铃不是用来驱鬼,而是用来确认队友位置。
雾重的时候,眼睛会骗人,声音有时也会骗人,但经过香火院处理的铜铃,每一枚都有单独的清音。
巡夜司统领站在墙头,望向三十里外的旧河道。
灰雾正在往外扩。
雾不算高,却贴着地面爬得很快,像一层被人推着走的潮水。
“北门外二十里设第一线,十里设第二线,城墙为第三线。”
统领声音冷静。
“武道院高阶学员随第二线,低阶学员留城内搬运物资。
阵工院先启镇魂桩,不开主阵。香火院点北墙神像线。炮兵阵地等我号令。”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城里像一台被拧紧的机器。
但机器里的每一个齿轮都是人。
有人手抖。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睡在避险点里的孩子。
可他们还是到了自己的位置。
旧河道边,老秦带着实训队后撤。
那条灰白长影已经完全从芦苇深处爬出。
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是一团缠在一起的湿发,湿发下传来许多人的声音。
“小远。”
“秦叔。”
“回家。”
“水不冷。”
每一句都贴着耳朵。
武道院的学员们退得很艰难。
他们不是没见过鬼物。
可课堂上听见的鬼物,和夜雾里贴着自己心口说话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一个年轻学员脚下一滑,险些被水下伸出的手拖住。
老秦回身,一刀斩断那只手。
“看脚下!”
他吼得嗓子发哑。
“别听它说什么,活人的声音在你们身后!”
话音刚落,他腰间铜铃响了一声。
清脆。
队伍里其他人的铜铃也接连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几根钉子,把众人的神智重新钉回身上。
小远满嘴是血,举盾顶在第一排。
灰白长影撞上来时,他整个人往后滑出半丈,双臂都在发抖。
旁边同伴立刻补位。
两面盾叠在一起。
随后第三面。
老秦一刀刺入灰影前端,刀身上的符纹亮起,烧出一股恶臭青烟。
“撤!”
他们终于退到第一线。
第一线是巡夜司临时布下的火界。
十六根短桩插在泥地里,桩头刻着符纹,中间拉着浸过香灰的红绳。
香火院的人跪在阵后,手持小神像,不断把愿力导入红绳。
灰雾撞上火界,发出滋滋声。
火界没有挡住所有雾。
它只是让雾慢了一点。
这一点时间足够巡夜司接住实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