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和九松闻询,已然亲自到来。
他没有急着碰那截残根,只俯身看着琉璃盒。
根须在水里很安静。
它弯着,摸索着,像一条细小的舌头在水里辨味。
齐云指尖轻轻点在盒壁上。
一缕内景之力顺着琉璃落下。
残根忽然僵住。
片刻后,它表皮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露出一点青黑色的鳞纹。
九松在旁看得脸色一沉。
“这是妖物?”
齐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判命权柄轻轻一动。
残根上有业。
昨夜被灰苇拖走的人,那口未散的命气还挂在上面。
可业力很浅,像一截刀上沾了血,真正握刀的人仍在更远处。
这东西不是源头。
只是探出来的一根须。
为了确认这一点,阵工院又做了三次小试。
第一次,用天明城地下净水冲刷。
净水刚入盒,残根表面的鳞纹便全部收拢,像鱼遇到陌生水域时贴紧鳞片。符水没有变浑,说明它并不靠普通鬼气存活。
第二次,香火院以一缕清愿压下。
残根没有像鬼物那样被烧灼,只缓慢转了一个方向,避开香火最盛的位置。那动作极细,若非众人都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第三次,道法院取来昨夜灰苇地里的泥。
泥土刚贴近琉璃盒,残根末端忽然伸出几根细丝,隔着盒壁轻轻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名年轻学员脸色发白,脱口道:“它知道那是它来的地方?”
这截残根有寻路本能。
它能辨水,能避香火,也能认出曾经扎过的泥。
昨夜天明城若再迟半步,任它在地下水脉多走几里,今日要查的便会从一截根,扩成一整片河道。
齐云伸手按在琉璃盒上时,指腹传来一丝很轻的震动。
他心里生出一股不舒服的冷意。
人间现在看似比巨变初期稳了许多,五城立起,万象学宫开门,巡夜司能自己守夜。
可这份稳定在诸界面前,仍旧太薄。
薄到一截根,一缕香,一点水脉里的异味,就可能试出一座城的虚实。
齐云让阵工院把三次小试全部记录。
“不要写成邪物记录。”
负责记录的人抬头。
齐云道:“写成水脉入侵记录。”
这几个字一落,屋里的气氛便又变了一层。
万象学宫的一个教习低声道:“那这份案例要进阵工院和巡夜院两边。”
香火院老僧补了一句:“也进香火院。它会避愿。”
一份案例,被分成了三份。
阵工院写水脉走向,巡夜院写夜战流程,香火院写愿力压制的边界。
九松脸色更难看。
“有东西在试我们?”
“应该是。”
他把琉璃盒拿起来。
盒中残根又动了一下,根尖仍旧向东。
“送去黑湫。”
九松皱眉。
“问祁无昼?”
“他们的底蕴比我们深,或许能看出更多的东西来!”
入夜时,灰苇残根被送入三重封匣。
封匣外有符,有香火线,也有阵工院刻下的隔水纹。
可子时刚过,负责看守的学员忽然听见匣中传来一点轻响。
他叫来教习。
封匣打开后,那截残根已经蜷成一团。
根尖穿过符水,仍旧朝着东方。
像一个睡着的东西,在梦里闻到了回家的水声。
黑湫地肺外十里,第一次交易日开得很冷清。
不是人少。
人其实不少。
研究院、军方、道门、佛门、香火院、阵工院,各自都派了人。
玄都上宗那边也来了两名长老,十几名弟子,还有几个负责搬运旧物的执事。
冷清的是气氛。
交易场设在一片黑石滩上。
石滩一侧能看见远处的誓碑,碑文在地肺雾气里微微发光。
另一侧立着空衍布下的愿台,愿台不大,只有一尺高,台面铺着淡金色纹路。
若有人在交易时暗藏杀念、恶誓、夺魂之术,那些纹路会先一步变色。
再远处,是军方的封锁线。
重火力阵地没有藏。
所有炮口都坦坦荡荡摆在那里。
这是规矩的一部分。
你知道我防着你,我也不假装没防。
玄都上宗带来的东西不少。
残缺阵图,旧世地肺镇煞法,几卷修补洞天裂痕的札记,还有一些早年留下的灵矿辨识录。
那些东西若放在过去,未必会被他们拿出来。
可如今山门初立,弟子旧伤未愈,粮食、药材、稳定阵材、医疗手段,样样都缺。
人间这边拿出的东西也不只是粮药。
研究院带来一箱净化过的医疗器械,军方送来能在黑湫地肺中维持不坏的通讯符机,道门拿出几份现世地脉测绘图的副本,佛门则带来了经过香火院处理的清愿香。
玄都弟子起初看不上那些器械。
直到一名旧伤在肺腑的执事被现场处理过伤口,咳出的黑血明显少了一半,几个年轻弟子的眼神才变了。
他们在旧世里见过高妙法器,却很少见这种不需修为、普通医师也能操作的精细器物。
这让交易场的气氛更复杂。
玄都看人间,仍觉此界修行浅。
可人间拿出的东西,又不是他们能随手替代。
程长老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脸色比刚来时更沉。
他明白,今日换出去的不只是几卷旧法。
从这一天起,玄都上宗要开始承认,现世也有它的长处。
这个承认,对旧宗而言并不舒服。
一名玄都弟子看见研究院的人拿仪器扫阵图,忍不住低声道:“此等粗浅器物,也敢验我上宗法图?”
话刚出口,他肩上便多了一只手。
程长老手指一压,那弟子膝盖险些弯下去。
“闭嘴。”
那弟子脸色涨红,低头退开。
程长老看向对面的研究员,拱手道:“门下失言,诸位继续。”
研究员没有生气。
他把阵图拍完,转头低声让助手记录:“对方仍有明显宗门优越感,交易第一日已出现言语冲突。备注,后续接触需双人以上在场。”
程长老听见了。
他脸皮轻轻一动。
这群现世之人有时让他很不适应。
他们不因一句道歉就真当无事,也不因一句冒犯立刻翻脸。
所有东西都被记录、归档、评估,再变成下一次接触的规矩。
这比单纯的敌意更难缠。
齐云到时,交易已经过半。
张静虚、空衍、澄观也在。
九松带着封匣跟在后面。
封匣打开的一刻,愿台上金纹轻轻一亮。
灰苇残根躺在符水中,表皮的灰白褪了一层,露出的青黑鳞纹比昨夜更清楚。
程长老原本神色平平。
可他刚一低头,脸色便变了。
“哪里来的?”
齐云道:“天明城旧河道。”
程长老没有回答,先伸手在残根上方停了片刻。
他的指尖浮出一道玄光。
玄光刚接近残根,残根便轻轻缩起,根须末端渗出一点极淡的甜腥气。
那气息散开,玄都几名弟子同时皱眉,有一人甚至下意识退了半步。
程长老抬头。
“妖泽根气。”
这个词一出,玄都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九松问:“妖泽?”
程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解释。
远处黑雾里有脚步声。
祁无昼来了。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一名执事。
比起初入现世那几日,他气色好了不少,可眼底的疲惫还在。
祁无昼走到封匣前,俯身看了片刻。
“沧溟一类的水泽妖族。”
齐云道:“说清楚。”
祁无昼没有因这语气生怒。
到了现在,双方都知道虚礼没什么意义。
“三千世界里,不只有人族宗门。
妖族有妖族的天地,血脉,王庭,旧盟约。
它们和山中无智妖兽不同。”
他指了指灰苇残根。
“妖族识路,多半不靠阵图。
水泽妖族尤其如此。
它们以血脉嗅水,以鳞灯照潮,以巢根探地。
若要入一处新界,不会先把整座妖庭压下来,通常先投一截泽根。”
他说到这里,袖中飞出一枚旧玉简。
玉简残了半边,边缘焦黑,显然从很久以前便被损过。
祁无昼没有直接交给齐云,只让它悬在众人中间。
玉简里浮出一幅暗淡影像。
影像中是一片极大的水泽。
水泽上没有人族城池,只有一座座由巨木、贝壳和白骨搭起的高台。
高台之间悬着青灯,灯下有半人半兽的身影行走,也有巨大的鱼影在水下穿过。
远处,许多妖族伏在一座王庭之前,王庭顶部立着一枚弯月般的青色鳞角。
影像很短。
一闪便没了。
可那种湿冷、辽阔、带着野性的秩序感,已经落进众人眼里。
程长老低声道:“这是玄苍界旧年与沧溟妖庭交战时留下的记录。
那一战不是灭族战,只为争一条造化大泽。
打了六十年,最后以两界各分水脉收场。”
九松道:“妖族也能谈?”
祁无昼道:“当然能谈。”
他看向九松,语气平平。
“前提是你让它们知道,不谈会付出惨重代价。”
张静虚道:“它们认盟约吗?”
祁无昼想了想。
“信血脉誓,信王庭令,信强者划下的水界。
至于我们人族纸上的条文,它们未必当回事。”
空衍问:“若它们已经投根,是否能凭根寻到本体?”
“能,但很难。”
祁无昼道:“泽根本就是它们丢出来试死活的东西。
能收回最好,收不回也无所谓。
可若能顺着根斩到巢,那便不同。”
齐云抬眼。
祁无昼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