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第三日,寅时末。
万象学宫中央广场,蒲团星罗棋布。
天际尚是墨蓝,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但广场四周已立起八十一盏青铜鹤灯,灯芯燃的是南海鲛油,光色温润如月华,将广场映得朦胧而肃穆。
学员盘坐蒲团之上,青袍整齐如林,无人交谈,唯闻绵长呼吸声如潮起潮落。
高台之上,七张云纹榻已撤去,换作一座三尺高的青玉讲坛。
坛面天然云纹流转,似有山河隐现。
辰时正。
钟未鸣,鼓未响。
一道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讲坛之上,仿佛本就该在那里,与天地同寂。
齐云今日未束发,长发披散肩后,仅以一根青竹枝随意绾起部分。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玄衣,盘膝而坐,面前无经无卷,只有一柄连鞘长剑横置膝前。
剑是普通铁剑,剑鞘斑驳。
他抬眼,目光温润如古井,扫过台下年轻面孔。
没有开口。
但整个广场的空气,却骤然“静”了下来。
非是无声之静,而是一种万物凝神、时空缓流的“道静”。
鸟雀不鸣,风止于林,连那八十一盏鹤灯的火焰都停止了摇曳。
“今日不讲法,不论术,不谈修行次第。”
齐云开口,声音不高,却似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响起,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叩。
“只说说‘道’。”
他顿了顿,似在等这两个字在众人心中沉淀。
“道可道,非常道。
此言诸位于《道德》开篇皆已诵读万遍,然真解其意者,几何?”
台下寂然。
齐云微微一笑,抬起右手,食指于空中虚划。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淡金色痕迹,蜿蜒如龙蛇,首尾相连,成一“圆”。
圆成刹那,竟自行悬浮空中,缓缓旋转,内中似有星云生灭、山河演化。
“此圆,可是道?”
众学员凝神望去,有人目眩神迷,有人皱眉苦思。
齐云不等回答,左手再划。
这一次,他画了一“方”。
方刚正,棱角分明,与圆并列空中,一柔一刚,一动一静。
“此方,可是道?”
仍无人答。
齐云双手同出,于圆、方之侧,又画下“三角”“波纹”“螺旋”等数十种图形,各具其态,各蕴其理。
图形悬浮,彼此映照,光影交错,竟构成一幅玄奥莫名的“万象图”。
“这些,可都是道?”齐云问。
台下终于有学员忍不住低语:“难道……都是?”
齐云摇头。
他伸手,对着那幅万象图轻轻一拂。
所有图形如沙塔遇风,无声溃散,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晨光中。
“图形非道,言语非道,经文非道,甚至——”他指向自己心口,“你我心中所思所悟,亦非道。”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
齐云却话锋一转:
“然,无图形,无以显道之形貌;无言语,无以传道之精微;无经文,无以载道之博大;无思悟,无以近道之真谛。”
他声音渐沉,如暮鼓晨钟:
“故曰:道不可道,却需借万相以显;道不可言,却需假众口以传;道不可思,却需凭灵智以近。”
“此中之‘借’‘假’‘凭’,便是修行人一生所求——那一线‘真’。”
他停顿,给众人思索之机。
东方天光渐亮,晨曦越过远山,洒在广场上,将他玄色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我观尔等三月修行,有人求快,有人求稳,有人求奇,有人求正。”
“快者,如岳山。”齐云目光落向台下前排的壮硕青年,“拳出如雷,刚猛无俦,三月破两小境,同龄称冠。”
岳山挺直腰背,面色激动。
“然刚极易折,亢龙有悔。
尔可知你每一拳轰出,有三分劲力散于空中?
若遇韧性胜过你者,百拳之后,你气力先竭,彼尚有余力。”
岳山脸色微变,陷入沉思。
“稳者,如沈文舟。”齐云看向那戴眼镜的青年,“步步为营,精于计算,符阵之道已窥门径。”
沈文舟推了镜框,静候下文。
“然算尽天机,反被天机困。
尔可曾想过,世间万物,总有‘遁去之一’?
那便是算不到、料不及的变数。若只信计算,不信直觉,他日必栽于‘意外’。”
沈文舟浑身一震。
“奇者,如蓝凰。”齐云目光转向苗装少女,“蛊巫兼修,手段诡谲,常出人意料。”
蓝凰腕间银铃轻响。
“然奇道易走偏。
蛊术摄魂,巫法通灵,皆是借外力、役外物。
若自身心性不够澄澈,反易被外物所役,沦为术之奴仆。”
蓝凰低头,看着腕间银铃,若有所思。
“正者——”齐云最后看向吴明心,“如你。步步踏实,不贪不躁,道心初成。”
吴明心躬身。
“然太正易板。
道如水,无常形;如风,无定势。
你若只知循规蹈矩,不知因时而变,他日遇大变革时,恐难顺应。”
一番点评,四人皆有所悟,台下三千学员亦各有所感。
齐云这才转入正题:
“上述四路,皆非大道,皆是大道。”
“何以故?”
他再次抬手,这次未画图形,而是对着虚空轻轻一“拨”。
仿佛拨动了无形的琴弦。
“嗡——”
一声低沉玄音荡开。
众人眼前景象骤变!
广场、高台、鹤灯、人群……一切具象之物如水中倒影般荡漾、模糊、重组。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空。
不是幻象——每个人都真切感受到虚空的冰冷、星辰的遥远、自身渺小如尘埃的战栗。
“看那颗星。”齐云声音从星空深处传来。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远方一颗赤红色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