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晨光刺破关中平原的薄雾时,万象学宫中央广场已肃然如铁。
众学员列阵而立,青袍如林,呼吸间隐有风雷相合之韵。
广场正东,九级白玉阶上,张静虚、齐云等法主并立。
后则是各院系主任与资深教授。
人群最前方,四年级四十六名学员立于首排。
岳山腰背挺直如枪;沈文舟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微白;蓝凰腕间银铃在晨风中寂然无声。
吴明心站在队列后段,目视前方青石地面,呼吸悠长。
“铛——!”
辰时正,钟鸣九响。
声浪如实质般荡开雾气,广场上落针可闻。
张静虚向前一步。
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他并未运功扬声,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温润如泉,却又带着山岳般的重量。
“天地有常,而万物竞生。”
“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攀绝壁,一步一险。”
“今开千机演武境,非为考较胜负,非为排名先后。”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众学员皆觉那视线如实质般落在自己神魂之上,一切杂念尽被涤荡。
“所为者三。”
“一曰:验尔三月所学,是否入骨入髓?”
“二曰:观尔临战之心,是否乱而不溃?”
“三曰——”张静虚声音陡然一沉,如古钟震响,“窥尔道心初芽,经此风雨,是折是长?”
三问落下,广场上气息骤然凝肃。
许多学员额角已见细汗。
张静虚不再多言,侧身看向领副宫长的齐云,微微颔首。
齐云迈步上前。
他今日未着道袍,而是一身简素玄衣,腰束青绦,长发以木簪随意束起,神色温润如常,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与张静虚的沉浑不同,齐云开口时,声线清朗,如剑锋初拭。
“张宫主问尔三事,我补一言。”
他顿了顿,目光如星辉洒落。
“修行路上,有山拦路,有河阻道,有心魔噬魂,有外劫加身。”
“今日演武境中机关傀儡,不过土木金石所铸,死物而已。”
“他日你们真正要面对的——”
齐云抬手指向南方天际,那里铅云低垂,隐有风雷暗涌。
“是比这些死物凶险万倍的活劫,是天地大变下的诡谲风云,是国运相争时的刀光剑影,是自身道途中那‘我与我周旋久’的困局。”
“若连今日这方寸之地的考验都畏首畏尾、斤斤计较……”
他收回手,声音陡然转厉。
“不如现在就脱下这身学袍,归乡种田,尚可得个善终!”
字字如铁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不少学员脸色发白,却也有人眼中燃起炽烈火光。
吴明心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那丝最后的惶惑已荡然无存。
齐云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一名身着深蓝劲装、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自侧方走出,胸前绣着“执法”二字银纹。
正是学宫执法堂首座,林断岳,阴神巅峰修为。
他声音冰冷,毫无情绪波动,却带着铁律般的威严。
“考核规则,宣布如下。”
“一、千机演武境分四层,对应一至四年级。
每层设十关,难度递增。”
“二、考核以通关数为主,通关时间、损耗程度、应对方式为辅,由观测阵法与诸位法主共同评定。”
“三、各年级前十名,获公告所载奖励。
后百分之十者,记过一次。
累计两次记过,劝退离宫。”
“四、考核中可认输。强撑致重伤者,自负其责。”
“五——”
林断岳目光如冰刃扫过四年级队列:
“四年级考核,增设随机关卡。
第十关守关者修为,将随机高于挑战者一个小境界至两个小境界不等。
此关不要求取胜,只观尔等如何应对。”
最后一句落下,四年级学员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哗。
高出两个小境界?那还怎么打?
林断岳无视骚动,冷声道:“规则宣布完毕。
各年级讲师,引导学员入场!”
“哗——”
队伍如潮水般分开,在各自讲师引领下,朝着学宫西侧山坳行去。
那里,一座巍峨的八角形建筑矗立于晨雾中,高逾三十丈,通体以玄铁与青石铸成,表面刻满流转的符文,正是“千机演武境”。
此乃是国家从自身底蕴之中,取出的一件重器,其中有演化空间,自生傀儡,阵法之能,乃是宋朝一湮灭大派考核弟子的法宝!此前一直被国家研究院进行研究和改造,后更是被三位踏罡亲自出手炼制,用于军队和749精锐的考核试炼。
在学宫设立之后,便被调配至此!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
面前并非寻常座椅,而是七张紫檀云纹榻,榻前各有玉案,案上清茶袅袅,灵果陈列。
更玄妙的是,众人前方虚空之中,四面巨大的水镜凭空悬浮,分别映出一至四年级演武境内的实时景象。
水镜边缘,还有细小光流滚动,显示着每个学员的姓名、修为、通关进度、气血损耗等数据。
“齐观主方才那番话,锋芒毕露啊。”衍悔大师捻着念珠,微笑开口。
齐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修行如铸剑,不经历火淬锤打,终是凡铁。今日话重些,好过他日他们在外人面前丢命。”
欧阳墨点头:“是这个理。我湘西儿郎进山采蛊,师父第一课便是:怕死的,现在就可以下山。”
说话间,水镜中景象已变。
一年级学员最先入场,演武境内是一片方圆百丈的青石广场,十尊青铜傀儡静立中央。
这些傀儡高约八尺,动作略显笨拙,但拳脚沉重,堪比受箓初期修士。
大多数学员应对得颇为狼狈,闪躲居多,反击无力。
“根基还是太薄。”澄观大师摇头,“这批孩子入宫仅三月,能有这般表现,已算不错。”
张静虚微微颔首,指向水镜一角:“那个穿灰衣的小子,倒有些意思。”
众人看去。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在傀儡围攻下并不硬拼,而是不断游走,偶尔出指,皆点向傀儡关节连接处。
虽不能一击制胜,却让傀儡动作越来越滞涩。
“眼力不错,懂得寻隙。”云清真人赞许,“叫什么名字?”
旁边立刻有执事查报:“回云清真人,此学员名唤周砚,出身关中农家,入宫前未曾修行,现为受箓初期。”
“可留意。”张静虚记下。
二年级的考核场地变成了竹林迷宫,不仅要应对傀儡,还需破解简单幻阵与陷阱。
三年级更是复杂,在一片模拟沼泽的地形中,傀儡与毒雾、泥潭、藤蔓结合,考验综合应对能力。
而四年级的水镜前,诸位法主的目光明显专注了许多。
千机演武境第四层。
岳山踏入的是一片熔岩地穴。
热浪扑面,脚下暗红岩浆缓缓流动,十丈外,一尊高达两丈、通体赤红的“熔岩巨像”缓缓站起,眼中火光迸射。
“来得好!”
岳山不惊反喜,暴喝一声,不退反进,八极拳架展开,一步踏出,地面青石炸裂!
“轰!”
拳与巨像石臂对撞,气浪翻卷,岩浆四溅。
岳山连退三步,手臂发麻,却大笑:“痛快!”
他不再硬拼,身形游走,拳势却愈发沉重,每一击皆带着崩山裂石之意,竟与巨像打得有来有回。
高台上,欧阳墨见状一笑:“好刚猛的拳意!此子已得八极‘硬开硬进’的真髓,只差那三分柔化。”
“刚则易折。”了空大师缓声道,“不过看他拳势,已隐隐有阴阳相济的苗头,若得指点,倒是能有一番前景。”
另一面水镜中,沈文舟身处一座藏书阁般的殿堂。
四周书架林立,无数典籍虚影漂浮空中,而他面对的,是七尊手持法杖、可远程施放五行术法的“符文学士傀儡”。
沈文舟并未慌乱。
他快速移动,手中不断抛出一枚枚刻好的玉符,落地即化为简易阵法,或为护盾,或为迷雾,或为束缚藤蔓。
虽不能完全挡住傀儡术法,却总能为自己争取片刻喘息,同时观察傀儡施法规律。
沈文舟每次移动、布阵皆有章法,七尊傀儡的施法间隔、属性轮转,竟被他渐渐摸清。
半炷香后,沈文舟忽然停步,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复杂符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