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正快步上前,搀扶住一瘸一拐的刘三。
他的动作急切而关切,眉头紧锁,询问伤势与经过。
另两人也围了上来,一个是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手按腰间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院墙四周;另一个是面容精瘦的文士打扮,目光落在刘三怀中紧抱的油布包上,眼中闪过急切。
三人将刘三扶进屋内,门扉合拢。
屋内,刘三颤抖着取出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那半枚青铜虎符。
玄清接过,手指摩挲过虎符上斑驳的纹路与铭文,神情凝重而悲怆,悲的是护送兵符途中死去的义士,凝重的是肩上骤然压下的千钧重担。
虬髯大汉低吼:“狗日的黑冰台!”文士则已开始低声谋划:“得立即派人联络岳将军,城内也不安全,高云爪牙恐已渗透……”
齐云内心深处对玄清师叔的敬重与感情从未消减。
可此刻,看着这个时间线的玄清,看着他那急切、忧虑、决绝的神情,齐云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坚韧的玻璃。
玻璃这边,是他——经历了棋府春秋、蒲城福地、港岛风云,多次穿梭于时间迷雾与因果罅隙,甚至亲手斩杀了因果上游的庆云云。
玻璃那边,是玄清,活在景元八年三月廿七这个确切节点上,为了一枚兵符、一场未发的叛乱、一座可能沦陷的北境边关而奔波的玄清。
齐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山溪边观鱼的经历。
溪水清澈,鱼儿摇头摆尾,奋力逆流而上,为了几粒顺水漂来的草籽而争夺,为了避开一块突起的卵石而急转。
那时的他趴在岸边,看得津津有味,会为某条鱼的成功而欣喜,会为某条鱼的碰壁而惋惜。
后来他修为日深,再去看鱼,眼中所见便不同了。
他能看清每一条鱼鳃的开合、鳞片的微颤、肌肉的收缩;能感知水流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温度、含氧;甚至能预判出下一粒草籽会从何处漂来,哪条鱼会率先抢到,哪条鱼会因争抢而被水流冲离鱼群。
鱼还是那些鱼,溪还是那条溪。
但他看鱼的心境,已然不同。
此刻,他看着玄清师叔,看着刘三,看着屋内那三人,看着整座安喜城里为生计奔波、为前程谋划、为存亡挣扎的芸芸众生,感受竟与那岸边观鱼有几分相似。
他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能看见玄清眉心那缕因焦虑而凝聚的晦气,清楚到能看见那文士袖中藏着一枚刻有隐秘符文的竹筒。
那是紧急传讯的法器,也清楚到能看见客栈外两条街外,三个作寻常商贩打扮的汉子,正若有若无地朝客栈方向瞥视,他们气息绵长,太阳穴微凸,怀中硬物轮廓分明。
那是黑冰台的暗桩。
齐云甚至能推演下去:玄清会派出文士连夜出城联络岳霆,但文士会在南门被截杀。
虬髯大汉会提议护送兵符直接北上,但途中会遭遇三次伏击,最后一次,玄清会为护符重伤。
兵符最终会送到岳霆手中,背嵬军会南下,但镇北王已提前起兵,幽州半境将陷于战火,安喜城会在半个月后被叛军围困,玄清会在此城坚守,直至……
他掐断了推演。
不是不能继续,而是不必。
因为这一切,对他而言,既是“正在发生”,也是“早已发生”。
齐云轻轻放下茶盏。
他的眼神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
一种玄妙的感觉在心中升腾:他既在此局中,也在此局外;他既是那条奋力游动的鱼,也是那个静坐岸边的观鱼人。
他依旧关心玄清师叔的安危,那种关切深沉如海,却不再是炽烈的火焰,而是静水深流。
他会看着师叔受伤、挣扎、濒死,也会知道师叔终会遇救、生还。
这种“知道”,并未消减关切,却为关切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悲悯与坦然。
窗外,日头又偏西了一些。
客栈小院内,玄清已安排刘三卧床疗伤,正与虬髯大汉、文士伏案急议。
齐云的神识缓缓收回。
最后“看”了一眼师叔紧锁的眉头和那双因疲惫与压力而泛红的眼睛。
他此刻的身份微妙难言。
似是这段历史的闯入者,又似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修补者”。
究竟是自己在时空交错中,顶替了那位本该出现在此的“庆云”,还是这一切本就是一场环环相扣、因果自洽的还缘?
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
桌面上,细微的木纹悄然改变走向,隐约勾勒出一幅极简的山峦轮廓,又缓缓淡去。
齐云此刻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似悲悯,似自嘲,似坦然。
他举杯,将微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转身下楼,汇入街上的人流,青袍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初临的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