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喜城中,三道气运冲天而起。
齐云立在街口,眸底清光流转,望气术无声铺开。
寻常人眼中的屋舍街道、人流车马,在他眼中已化作一片蒸腾氤氲的气象之海。
第一道,金色。
自城中央县衙方位拔地而起,粗如合抱,金光堂皇,有官印文书虚影环绕,正是官府气运。
然那金光深处却显虚浮,如沙上垒塔,根基摇曳;光柱边缘不时剥落碎金,化作流萤散入市井。
这是民心不稳、政令难通的显象。
金色光柱与城中几处大户宅邸有纤细金线勾连,但那些丝线大多黯淡扭曲,分明是钱权勾连却各怀鬼胎。
第二道,青色。
起于城西偏北,清正醇和,透着一股草木初萌、铅华洗净的出尘之意,是道门清修之气。
光华本该澄澈如碧空,此刻却黯淡如蒙尘古玉,边缘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衰败之气,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青光。
那是香火冷落、传承艰危、甚至道心染尘的征兆。
第三道,血红。
盘踞城西另一隅,粗壮、暴戾、蒸腾着如有实质的凶煞。血色光柱如一头蛰伏凶兽,内里仿佛能听见隐约的刀兵撞击与惨嚎之声。
它与中央金色光柱之间,有数道粗劣的血金杂色气流勾连,似是权柄与暴力媾和,却又彼此排斥冲撞,显是利益勾结却互不信任。
三道气柱之下,无数细小气机如溪流交织。
百姓的灰白生计气、商贾的铜黄财气、匠人的赤红劳作气、文士的淡青才气……
驳杂浑浊,在这三股大势的夹缝中艰难流淌。
“道长?”刘三见他驻足良久,目光空茫地投向虚无之处,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
齐云眼中清光徐徐敛去,街市喧哗重新涌入耳中。
他转头看向刘三:“你可知玄清在城中何处落脚?”
“知道。”刘三压低声音,“道长在城西‘安喜客栈’包了一处独立后院,对外称是南边来的药材行商。
我们约好,无论谁拿到兵符,都去客栈‘甲七’院寻他。”
齐云略一沉吟,忽然问:“身上可有玄清予你的信物?”
刘三忙从贴身内袋摸出一枚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道长给的‘太平通宝’,说见此钱如见他。”
齐云接过。
铜钱入手微沉,正面“太平通宝”四字朴拙,背面光素。他指尖在钱面轻轻一抹,一缕极细微的阳神之力渗入。
铜钱表面骤然泛起一层肉眼难见的淡红光晕,一闪即逝。
齐云将铜钱递还:“去吧,做你该做之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刘三只觉脑际微微一晕,仿佛有根冰凉细针自太阳穴刺入又迅疾抽出,眼前景象恍惚了刹那。
待他回过神,眼神有片刻的茫然,像是突然忘了自己为何站在街心。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硬硬的油布包还在,铜钱也在掌心。
紧接着,记忆如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海浪:大哥二哥拼死断后的身影、黑冰台狞恶的兽首面具、北阳山夜雨……还有怀中这枚关乎北境防线存亡的兵符!
对,兵符!必须送到玄清道长手中!
刘三眼神骤然锐利,所有杂念一扫而空,甚至忽略了左腿那道本应疼痛刺骨的伤口,此刻那里只余一片温润麻木,仿佛伤势从未存在。
他不再犹豫,握紧铜钱,低着头快步朝西街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汇入人流。
他彻底忘记了方才身旁那位青袍道人的存在,仿佛那段同行与对话,从未发生。
街对角,二层茶楼临窗的雅座。
齐云凭窗而坐,手中粗瓷茶盏里清茶微漾。
他看着刘三身影没入安喜客栈那面褪色的蓝布店招之下,目光平静无波。
窗外,三道粗大气柱依旧矗立,金、青、红三色光芒在凡人不可见的维度里交织、碰撞、侵蚀。
齐云抿了一口茶,清苦回甘。
他的神识如无形的涟漪悄然扩散,穿过墙壁、廊道、木门,精准地没入西侧那座独立小院。
院中正有三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癯,双目依旧明亮如星。
正是玄清师叔。
齐云的神识“看”着他,心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
没有预想的激动,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澎湃情绪,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