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
北阳山外三十里官道旁,老槐树的枝桠在东风中狂乱抽打,像无数挣扎的瘦骨。
天光早已敛尽,只剩一层铁灰色的余烬糊在天边。
风卷过来的,带着土腥鼓荡着,一阵紧过一阵。
官道上的尘土被掀起来,成了滚滚的浊浪,扑打着道旁一切,衰草、石碑、还有那间孤零零的酒肆。
酒肆是土坯垒的,顶上铺着茅草,年久失修,东边一角已经塌陷,用几根歪斜的松木勉强撑着。
门前悬着块破木板,上面墨字早已斑驳,只勉强认出个“酒”字。
木板下悬着条褪色的青布招子,此刻正被风扯得笔直,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随时要撕裂。
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汉子,姓冯,此刻正踩着条瘸腿凳子,踮脚去够那招子。
风太大,他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刚触到布条,又是一阵狂风卷来,差点把他从凳上掀下去。
“栓子!过来搭把手!”冯掌柜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撕得破碎。
店小二栓子从门里探出头来,他不过十七八岁,精瘦,头上戴着顶灰扑扑的六瓣小帽。
听见掌柜喊,他忙不迭跑出来,两人一上一下,好不容易才将那招子从竹竿上褪下来。
就在冯掌柜抱着招子要转身进门的当口,一阵更猛的横风扫过。
“哎哟!”栓子惊叫一声,他头上那顶小帽被风掀起,像片枯叶般打着旋儿朝官道方向飘去。
“我的帽子!”栓子惊呼,一把没有抓住。
眼看帽子就要飘进道旁荒草丛里。
一只大手从斜刺里探出,五指箕张,稳稳将帽子攥在掌中。
官道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三个人。
都是头戴宽檐大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紧抿,风尘仆仆。
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外罩深色披风,披风下摆已被尘土染成黄褐色。
每人背上都负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用油布裹得严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腰间,都悬着剑,剑柄裹着防滑的麻布,剑鞘却是普通的皮革,毫不起眼。
但栓子跑堂这些年,见过南来北往的客,一眼就看出那三人站着的架势,脚分八字,不丁不八,看似随意,实则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风,衣摆都只是微微飘动,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攥着帽子的那人,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处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将帽子递还给还坐在地上的栓子,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没喝水了:“小哥,你的。”
栓子这才回过神,连忙爬起来,接过帽子胡乱扣回头上,连连作揖:“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冯掌柜也已抱着招子下了凳子,打量那三人一眼,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三位客官,这天色将晚,风又大,眼看就要落雨了,不如进小店歇歇脚?
有热茶,还有今早刚卤的牛肉,管饱!”
为首那人微微抬头。
斗笠阴影下,栓子瞥见他下颌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像是刀砍的。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官道尽头隐在暮色中的北阳山轮廓,问道:“掌柜的,前方到安喜城,还有多少路程?”
冯掌柜忙道:“不远不远!绕过这北阳山就是!官道好走,约莫一百二三十里地,若是脚程快,明日晌午就能到!”
“一百三十里……”疤面客低声重复,转向身旁同伴。
右边那个稍矮些的汉子凑近耳语几句,声音极低,栓子只隐约听到“时辰……赶不上。”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