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不到,吴明心已起身,在宿舍小院内站混元桩。
雷云升所传的桩功,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严:头顶悬,肩胛开,脊柱如弓,足趾扣地,呼吸细长匀深。
吴明心起初站不到一刻钟便双腿剧颤,汗出如浆。他便咬着牙,心里默数呼吸,从一百息,到三百息,到一千息。
辰时至午时,是学宫统一课程:文史、经络、药理、武基。
吴明心听得极认真,笔记工整如刻印。
他自知天分不足,便以勤补拙,别人读一遍,他读三遍;别人练十次,他练三十次。
午后是各系专修。
吴明心未分专业,仍随大流练拳、习导引。
宋婉的拳课,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反复揣摩那一拂、一点间的劲力转换。
雷云升的导引课,他坐在最前排,闭目时眉心紧蹙,将全部心神都浸入对自身气血的感知。
然而最苦的,在夜里。
戌时末,学宫熄灯。
吴明心悄声出门,穿过寂静的廊道,来到雷云升暂居的“听松小筑”。
雷云升不让他称师父,只许叫“先生”。
小筑后的石坪上,一盏风灯,两方蒲团。
“今日导引,气至何处而滞?”雷云升问。
“至膻中下三寸,如遇棉絮,盘旋难进。”吴明心答。
雷云升便让他躺下,以手指轻按他胸腹各处,察其气血流动。“你少年时饥饱不匀,后又长期徒步,脾胃有损,中焦气虚如沼,气至此自然难行。强冲无益,反伤经脉。”
他并不传授什么捷径秘法,只教吴明心一套极缓极慢的“揉腹导引术”,配合特定呼吸,每日睡前自行按摩腹部九十一周天。
“先养土,土厚方能生金。脾胃之气健旺了,气路自通。”
吴明心便每夜在石坪上,就着风灯微光,一下一下揉按腹部。
动作简单枯燥,收效也慢,第一周毫无感觉,第二周腹中始有微温,第三周方觉一丝细微气感,如春蚓破土,缓缓蠕动。
但他甘之如饴。
因为他看见,同窗中那些起初惊艳的天才,有人因进境太快而心生骄躁,被先生严厉敲打;有人贪多求全,兼修数门,结果样样稀松。
而他,一步一个脚印,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学宫的生活,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苦修中,呈现出它独有的风貌。
晨钟未响,演武场上已人影绰绰,拳风呼啸;讲堂之内,争论声时而激烈,面红耳赤。
丹鼎系的离火楼,常年飘散着药香与焦糊味;符箓系的玄文馆,深夜仍有灯光,学生在特制沙盘上反复勾勒符文,失败则沙盘自毁,一切重来。
这里没有懒散的余地。
每月小比,每季大考,末位淘汰制如悬顶之剑。
曾有个陇西来的少年,在家乡被誉“百年奇才”。
入学宫首月小比,竟在综合评定中位列中下。
那夜他在碑林前枯坐到天明,第二天眼中骄气尽褪,从此修炼之刻苦,几近自虐。
这便是万象学宫,它用最残酷的竞争,打磨掉天才的虚浮;用最丰厚的资源,滋养真正的璞玉;用最厚重的传承,塑造未来的脊梁。
每个人都在拼命向前游,因为身后即是深渊,而前方,是无限可能。
吴明心游得很慢,但他从不回头。
青城山巅,白玉太极图在月色下流淌着温润光泽。
齐云盘坐其上,玄袍与夜幕几乎融为一体。
他回山已一个半月,足未出户,神游太虚。
此番蒲城之行,亲眼目睹三位踏罡宗师驾驭龙气、开辟福地的手段,对他冲击极大。
那已非单纯的“力量强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契合”与“共鸣”。
张静虚挥袖引龙气时,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天地间一道桥梁,一端接浩荡龙脉,一端连新生福地。
他的力量并非“对抗”天地,而是“融入”天地,再以自身为支点,“撬动”天地之力。
“天人合一……”齐云默念这四个字,以往只觉是玄妙境界,此刻方知是实在法门。
踏罡之境,便是将自身小天地,修炼到能与外在的大天地产生稳定、深刻、可控的共振。
一举手一投足,皆暗合某种天地韵律,故能撬动远超己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