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声浪还在耳膜里嗡嗡地响。
吴三元站在三百名青衣学员中间,跟着众人喊完了那十六个字,嘴巴张合,喉咙震动,可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的嗡鸣。
他望着高台上那些人,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和所知道的事情,感觉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他浑身软酥酥的,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脚踩在地上都发飘。
不是累,是这几个月经历的跌宕,把他的筋骨和魂儿都颠散了,还没来得及重新攒拢。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揣着地图、背着行囊,满心想着用脚步丈量山河的徒步客。
鳌太线上那场要命的浓雾,那阵诡异的地动山摇,把他卷进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等从昏迷中醒来,人已经在军方的秘密羁押所里了。
头一个月,是纯粹的黑。
小黑屋没有窗,只有门底一条缝,每天三顿,铁盘推进来,又收出去。
他喊过,骂过,求过,捶过门,回答他的只有自己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的空洞回声。
时间失去了刻度,像一滩凝固了的墨。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永恒的、无声的黑暗。
恐惧像冷水,慢慢浸透骨髓,然后结冰。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是已经疯了,只是在疯的过程中还残存着一点对自己“正在发疯”的认知。
直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在某一个他早已放弃计数的时刻,轰然打开。
光刺进来,他像地洞里的老鼠般蜷缩、眯眼。
两个沉默的军人把他架起来,拖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他睁不开眼。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对面坐着三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脸像石膏塑的,没什么表情。
问话开始了。
不是审犯人那种拍桌子瞪眼的问法。
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问题绵密、细致、无孔不入,像一把最精密的手术刀,要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多年,一寸寸剖开、检视、摊平。
出生年月日,精确到时辰;祖上三代,姓名职业,有无海外关系。
小学到高中每一个班主任的名字,同桌是谁,有没有闹过矛盾;第一次徒步是什么时候,穿的什么鞋,路上遇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工作后每个月的工资怎么花,常去哪家馆子吃饭,老板长什么样;恋爱史,分手原因,对方现在何处……事无巨细。
吴三元起初还试图理清逻辑,揣测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后来放弃了,只是机械地回答。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漩涡中心。
看这架势,这规格,他碰上的绝不是普通的军事禁区误入事件。
心一点点沉下去,凉透。
他想,完了,这辈子算交待在这儿了。
最好的结局,大概是在某个不见天日的监狱里,默默无闻地度过余生。
此后的日子,就在小黑屋和不同编号的审讯室之间两点一线。
唯一的“放风”,是走在去审讯室的那段走廊上。
偶尔,走廊尽头的侧门会打开,透进一小片天光,带着外面世界灰尘和植物的气息。
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刻,像溺水的人将将把口鼻露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