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不知何时散去了。
夜空如洗,星辰密布。
没有月亮,但星光照耀下,周围的景物依稀可辨。
然后,他的心彻底凉了。
这里不是主径。
视线所及,全是高低错落的黑色岩石堆,大小不一,形状怪异,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一直蔓延到星光下的地平线。
这些石头在千万年的风蚀作用下,形成了无数相似的沟壑和凸起,没有任何显著地标,没有路径痕迹。
万仙阵。
鳌太线上最著名的迷魂阵。
很多徒步者在这里迷失方向,兜兜转转直到力竭。
在正常状态下,尚且需要万分小心;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体力耗尽,神志不清,伤口还在渗血。
迷路了。
彻底迷路了。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离,他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岩石的冰冷透过衣物传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身体在变轻。
那种熟悉的、温暖的麻木感再次袭来,从四肢末端开始,向躯干蔓延。
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连恐惧都在消退。意识像一团逐渐散开的烟雾,飘飘荡荡,无所依凭。
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竟感到一丝解脱。
不用再走,不用再冷,不用再疼。就这样躺下,睡过去,多好。
眼前的幻觉再次出现。
岩石堆后走出人影,三三两两,有男有女,穿着各色衣物。有人在对他招手,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伸出手,似乎要拉他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只是静静看着,甚至觉得这些幻觉挺有趣,至少有人陪。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特别的幻觉。
右侧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后面,走出一个青年。
穿着单薄的黑色外套,拉链敞开,里面是件灰色卫衣。
下身是普通的黑色工装裤,脚下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登山靴。
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里,他嘴里居然叼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闪烁,映出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青年朝他走来,步伐稳健,在乱石堆中如履平地。
一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打量着他。
山客看着这个过于“精致”的幻觉,忽然笑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兄弟,来口烟。”
说完,他等着这个幻觉像其他一样消散。
但青年没有消失。
他静静看了山客两秒,然后真的伸手,从嘴边取下那支烟,递到山客唇边。动作自然,毫无迟疑。
山客愣住了。
下一秒,他不管这是幻觉还是真实,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抬头,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辛辣的、灼热的烟气涌入肺部,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每一口咳嗽都牵扯着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击中了神经。
这烟……是真的?
尼古丁的刺激,烟草燃烧的焦香,烟纸燃烧的气味,所有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向眼前的青年。
星光下,青年的脸庞清晰可见,眉毛、眼睛、嘴角的弧度,甚至外套上一处不起眼的磨损。
这不是幻觉。
“你……”山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一股温热、汹涌、磅礴的暖流,从那只手掌中涌出,瞬间贯穿了山客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从生命源头涌出的暖意。
冻僵的血管开始舒张,停滞的血液重新奔流,麻木的神经恢复知觉,连伤口处的疼痛都变得清晰而“健康”。
山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却已收回手,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他的声音平静清晰,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开:
“呼叫指挥部,这里是赵岳。发现异常生命体,身份确认,是一名徒步背包客。
生命体征微弱,多处外伤,中度失温。
申请危险解除。”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几秒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回应:“收到。立即将其带离!”
“明白。”
赵岳收起对讲机,重新看向山客。
他看向叼着烟的山客,星光下,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脸庞周围散开。
“睡吧。”赵岳说,“你安全了。”
声音里有种奇特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山客还想说什么,但那股涌入体内的暖流带来了强烈的疲倦感。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迅速沉入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支烟……到底是什么牌子?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只有星光,岩石,和那个站在寒风中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