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评估处境:树生长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上,下方是更陡的碎石坡,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浓雾中。
上方……他抬头,看见自己摔下来的岩壁,垂直高度至少三十米。
能活下来,全靠这棵树和中间几处缓冲坡。
体温正在快速流失。
他能感觉到,最初那种尖锐的疼痛正在变得迟钝、遥远。
手指和脚趾开始发麻,继而失去知觉。
嘴唇僵硬,说话都困难。
这是失温的前兆,身体核心温度正在下降,为了保护重要器官,外周血管收缩,血液向躯干集中。
再过一会儿,他会感觉不到冷,反而会发热、产生幻觉,然后意识模糊,最后在平静中死去。
不能停。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抓住树干,忍着剧痛,一点一点调整姿势。
右臂可能骨折了,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咬紧牙关,用左手和双腿配合,小心翼翼地从树上爬下来,落在下方的碎石坡上。
双脚触地的瞬间,剧痛再次袭来。
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但停在这里就是死。
他开始在斜坡上迈开双腿,让肌肉剧烈收缩、舒张,强迫血液加速循环。
每一次“跳跃”都牵扯着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花,冷汗瞬间浸湿内衣。
但几组动作之后,那种麻木感确实退去了一些,疼痛重新变得清晰、尖锐。
这就够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向上攀爬。
右手不能用力,就用左手和膝盖配合,在陡峭的碎石坡上一点一点挪动。
碎石在手下滚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坠入下方浓雾,许久听不到回音。
每一次发力,伤口都会崩开,新鲜的血渗出来,很快又冻结。
他不敢看,不敢想,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左手探,抓稳,右脚蹬,身体上移,左脚跟上。
三十米的垂直距离,他爬了近一个小时。
当手指终于触到上方相对平缓的路径时,他几乎虚脱。
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喘息了足足五分钟,才挣扎着站起来。
背包没了,食物、水、备用衣物、急救包,全都没了。只剩身上这套破烂的冲锋衣,和口袋里半块被压碎的巧克力。
他剥开糖纸,将黏糊糊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含化。
甜味和热量顺着食道滑下,聊胜于无。
然后,继续走。
风还在呼啸,雾还在翻涌。
他沿着记忆中的轨迹,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身体的热量在快速流失,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吹成冰壳,贴在身上,反过来加速热量散失。
他不敢走太快,会出汗;也不敢走太慢,会冻僵。
必须维持在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但平衡正在被打破。
意识开始模糊。
最初是听觉:风声似乎变了调,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人语。
他甩甩头,声音消失。
接着是视觉: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有个人影在走动,穿着鲜艳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
他心中一喜,张嘴想喊,声音却被风吹散。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够到那人的背包——
人影凭空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山客愣在原地,心脏狂跳。
幻觉。他知道这是幻觉。
失温、缺氧、极度疲劳,大脑开始欺骗自己。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和疼痛让他清醒了片刻。
继续走。
幻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是同行者在前面招手,有时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有时是一侧出现燃烧着篝火的小木屋,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每一次,他都要用残存的理智与本能对抗:那是假的,停下就会死。
大多数时候他能赢,但有一次,他几乎输了。
他看见右侧出现了一条平整的柏油马路,车流穿梭,甚至能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
路边有公交站,有便利店,有行人。
温暖、安全、文明的世界,触手可及。
他想都没想,转身就朝马路奔去。
第一步踏出,脚下却是空的。
身体前倾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岩石上。
他喘着粗气,探身向前看,哪里有什么马路?眼前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断崖,寒风正从崖底向上倒灌。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就差一步。
他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后怕如冰水浇头,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清醒。
但清醒维持不了多久,疲倦和寒冷很快再次淹没意识。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