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在风中发出濒临撕裂的呻吟。
山客蜷缩在睡袋里,双手死死抵住帐篷杆,每一次狂风撞击帐篷布面,都让他的心猛地一缩。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风、冰雹、寒冷和恐惧在无限循环。
他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能闻到帐篷布料在极端低温下散发出的、类似塑料烧焦的古怪气味。
后半夜,风停了。
停得突兀,仿佛有只巨手凭空摁住了整条山脊。
前一秒还在呼啸咆哮,下一秒便陷入死寂,那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山客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中鼓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
他不敢动,屏息凝神等了足足十分钟。
确认风真的停了,这才颤抖着拉开帐篷拉链。
白。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浓稠的、翻滚的、吞噬一切的白。雾气不是悬浮在空气中,而是像凝固的牛奶,厚重得能捏出水来。
能见度不足三米,连脚下的岩石都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寒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高山特有的、刀片般的锋利,瞬间刺透他脸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原本因缺氧和恐惧而昏沉的大脑,被这极寒激得一个激灵,意识骤然清醒。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浓雾吸收、稀释。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棉花里,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山客的心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这条线。
此刻他所处的麦秸岭,前方就是号称“鬼门关”的飞机梁,那段路平均宽度不足半米,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在正常天气下行走都需万分小心,更别说现在这种能见度。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一旦滑坠,几百米的垂直落差,绝无生还可能。
等,必须等雾散。
他退回帐篷,开始清点物资。
压缩饼干还剩七包,能量棒三根,巧克力两块,牛肉干一袋。
水袋里还有约一升水,保温壶里的热水早已冰凉。
燃料罐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按照原计划,这些物资支撑他速穿鳌太线本已捉襟见肘,若再耽搁……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凌晨四点十七分。
等。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帐篷外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变化。
他强迫自己吃下半包压缩饼干,抿了两小口水。
寒冷从地面透过防潮垫渗入骨髓,他只能不停活动脚趾,防止冻伤。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又被求生本能一次次击退。
他不敢真睡,只能半眯着眼,在清醒与恍惚的边缘挣扎。
上午十点。
山客再次拉开帐篷。
雾气没有丝毫散去的意思,反而因天光渐亮,呈现出一种刺眼的、泛着冷光的乳白色。
阳光在浓雾中发生无数次折射,形成一片均匀而强烈的漫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发痛。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柔光箱,方向感彻底丧失,连阴影都消失了。
岩石、苔藓、甚至自己的手,都像是漂浮在这片白光中的二维剪影。
不能再等了。
山客咬咬牙,开始收拾装备。
手指冻得僵硬,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迟缓。
他拆下帐篷,折叠,塞进背包。检查登山杖,调整背负系统。最后,他站在那片白茫茫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灼烧着气管,然后,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