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所及,只有脚下不足两平方米的碎石坡。
他必须依靠记忆中的轨迹,在完全失去参照物的环境中前进。
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登山杖先探,确认稳固,再挪动身体重心。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也扭曲了距离感。
走过2800营地时,风又来了。
不是昨夜那种狂暴的、四面八方的乱流,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呼啸,从西北方向推过来,像一堵移动的空气墙。
风力迅速增强,吹得他身体前倾,必须将登山杖深深插入石缝才能稳住身形。
诡异的是,那浓雾,本该被大风吹散的浓雾,却纹丝不动。它仿佛有了重量和质感,牢牢吸附在山体表面,任凭狂风如何撕扯,只是微微荡漾,绝不散去。
山客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这不符合自然规律。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向前。
进入鳌太金字塔区域时,风力已大到令人恐惧的程度。
所谓“金字塔”,是鳌太线上最险峻的一段,由三座连续的山头组成,山形陡峭,岩石裸露,路线需要多次横切陡坡。
塔1、塔2、塔3,每一座都是对体能和意志的极限考验。
此刻,狂风在金字塔之间形成狭管效应,风力被急剧放大。山客必须将身体几乎贴伏在岩壁上,用四肢寻找支撑点,像壁虎一样缓慢移动。
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吹得脑袋嗡嗡作响。
每一次抬脚,都要等待风势稍歇的瞬间;每一次落脚,都必须确保脚尖踩实、脚跟压实。
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被风吹成冰碴,粘在皮肤上刺痛。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小刀刮过肺部。
在横切塔2的一段狭窄岩脊时,意外发生了。
一段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强风从侧后方猛地撞来。
山客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右前方踉跄扑去。
他本能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登山杖脱手飞出,指尖擦过粗糙的岩壁,却只抓下一把碎石和冰屑。
视野开始旋转。
岩石、天空、雾气,混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感觉到自己离开了地面,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然后.....
砰!
右肩和后背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剧痛炸开。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撞击、翻滚、剐蹭。
世界变成了一台失控的搅拌机,他在里面被反复摔打。
某个瞬间,他瞥见了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那是悬崖。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寒冷。
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将他从昏迷中拽了回来。
山客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正挂在一棵低矮的、扭曲的高山杜鹃树上。
树枝承受着他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背包不见了,身上的冲锋衣被撕裂了好几处,左臂、右肋、大腿外侧,布料翻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和破碎的衣物冻结在一起,形成暗红色的硬痂。
他试着动了一下。
剧痛立即从全身各处涌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神经。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微弱。
但痛是好事。
痛意味着还活着,意味着神经没有冻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