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悄然爬至中天,炽烈的阳光垂直洒下,将古棋台照得一片明亮,时间已至正午。
围棋对弈,极耗心神与体力。
通常大赛设有午休封盘,并对双方总用时有所限制,以保公平。
然而,古弈县棋擂自古流传的规矩却截然不同,一旦登台,便需一气呵成,直至终局!
期间,棋手仅可饮用清茶润喉,不得进食补充体力,亦无长时间读秒的限制,全凭自身意志与身体硬扛。
这无疑是对棋手综合能力的极致考验。
台下观战的民众,大多已取出自带的干粮、水囊,一边咀嚼,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
而台上,陈景然的一名亲传弟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水,快步送上棋台。
陈景然正觉口干舌燥,接过茶杯,掀开杯盖,便欲饮用。
就在此时,一直凝神关注棋局的李慕白鼻翼微动,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于寻常清茶的、淡淡的药香。
他脸色一沉,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且慢!”
陈景然动作一顿,看向李慕白。
李慕白目光锐利,扫过那名送茶的弟子,后者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景然兄,此非清茶,乃是参茶吧?”李慕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几人耳中,“棋擂规矩,只饮清茶,以示公平。此举不妥。”
陈景然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恢复平静,将茶杯放下,坦然道:“是老夫疏忽了。慕白兄所言极是。”随即对弟子挥了挥手,“换清茶来。”
李慕白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对面仍在长考的苏天元,对自己的弟子吩咐道:“去,为苏公子也换上一杯上好的参茶。”
苏天元对这番小插曲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棋盘之上,手指间拈着那枚黑子,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紧蹙的眉头显示着他正在进行何等复杂的计算。
陈景然浅啜一口,目光扫过棋盘,神色间恢复了几分从容。
此刻,盘面已非常清晰,中盘激战接近尾声,白棋依旧保持着那微弱的一目优势。
距离决定最终胜负的后盘官子阶段,仅剩寥寥数手。
陈景然心中稍定。
一盘棋,布局定调,中盘搏杀,官子定胜负。
官子阶段,比拼的不再是惊天动地的屠龙术,而是细微处的价值判断、行棋次序,以及对于各种“先手官子”、“逆收官子”的敏锐嗅觉。
这需要的是常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经验。
陈景然浸淫棋道数十载,对自己的收官功夫极有信心。
他笃信,苏天元纵然中盘计算力恐怖,但年纪尚轻,在需要深厚积淀的官子领域,绝难与自己抗衡。
胜券,似乎已在掌握。
然而,就在陈景然心态稍松之际,经过漫长长考的苏天元,终于动了!
他拈起那枚已被掌心焐得温热的黑子,手臂稳如磐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重重地拍落在棋盘之上!
落点,并非众人预想中某个显而易见的官子大处,而是……径直“扑”入了白棋一块看似铁眼成活、毫无波澜的腹地空腔之中!
此子一落,满场皆惊!
“什么?!”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此处白棋明明是活形,黑棋‘扑’入,无异于送死!这手棋……太莫名其妙了!平白让了一手!”
“难道是自暴自弃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声,所有人都被这手看似完全不合棋理的“瞎棋”搞懵了。
连抄谱的书吏都愣了一下,才赶紧记录。
陈景然也是骤然一怔,目光死死盯住那一子落处。
他脑中飞速计算,将此处所有可能的变化推演了数遍,得出的结论都与众人一样,黑棋此手,纯属损目,毫无意义!
他抬眼看向苏天元,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然而苏天元的面容依旧冷漠如冰,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手石破天惊的棋,与他毫无关系。
“虚张声势?还是……我看漏了什么?”陈景然心中惊疑不定,但反复推算,依旧不得要领。
自身开始不济的脑力和体力,不容他无限长考,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按照最稳妥、最符合棋理的方式应对,先确保自身活棋无虞,再抢占下一个官子。
棋局,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官子阶段。
然而,接下来数手交换之后,陈景然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骇然发现,苏天元刚才那手看似无理的“扑”,并非毫无作用!
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自身沉没,却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涟漪在后续的官子争夺中,极其微妙地影响了双方棋形的厚薄、以及某些官子的先后手权利!
一个原本白棋必得的先手两目官子,因为这个细微的变化,竟然变成了双方机会均等的“缓一气劫”材!
而苏天元凭借其恐怖的直觉和精准的计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一连串精妙绝伦的官子组合拳打出,利用这个劫材,在黑棋另一处原本需要后手补棋的地方,竟然抢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先手一目官子!
此消彼长之下,陈景然那苦苦维持的一目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盘面,被逆转了!
“轰!”
台下终于有人看出了门道,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