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于古棋客栈屋脊之上的齐云,玄黑道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法眼灼灼,俯瞰全城。
随着石台上陈景然与苏天元的第一枚棋子落下,那原本只是氤氲弥漫在古弈县上空、宛如淡黄华盖的古老弈气,仿佛沉眠的巨兽被惊扰,骤然开始了无声的翻腾!
不再是平和的流转,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道道无形的涟漪以古棋台为核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碰撞、激荡。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质感,一种源自千年棋道文脉的精神力量正在被唤醒、被激活,变得愈发凝实、厚重。
齐云紫府中的阳神清晰无比地传来了更为强烈的悸动与渴望,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
“果然如此!”齐云心中明悟,“此气非静观可得,需顶尖棋手以心神、意志、棋道境界为引,于这方寸纹枰间激烈碰撞,方能将其真正‘点燃’!”
机不可失,他不再犹豫。
心念一动,眉心祖窍似有清光一闪,一道与齐云本体一般无二、却更为凝练通透的虚影一步踏出,正是其阳神!
阳神离体,瞬间升至半空,脱离凡俗视野。
它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座古城,无形的神念如同亿万丝线,精准地探向那翻腾不休的淡黄弈气,试图将其牵引、吸纳。
然而,那弈气虽因棋局而活跃,却依旧与这片天地、与城中每一个沉浸在棋道氛围中的生灵紧密相连,浑然一体。
齐云的阳神之力触碰上去,感觉像是用手去抓握流水,或是试图握住一团坚韧无比的胶质,任凭他如何催动神念,那弈气只是随之微微荡漾,却丝毫不为所动,无法被强行剥离分毫。
几次尝试,皆是无功而返。
阳神虚影微微皱眉,传来一阵无奈的心绪。
“还是不行……看来,仅仅是开始对弈,激活的程度还远远不够。
必须等待棋局进入更深的层次,弈气更加‘显化’才行。”
他此前猜测的方向无误,但火候未到。
阳神不再徒劳,化作一道清光,瞬间回归齐云眉心紫府。
齐云本体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棋台,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也罢,便让贫道看看,你这‘棋魔’,究竟能将这局棋,将这满城弈气,推到何种境地!”
棋局进展极快,布局阶段在双方落子如飞中转眼结束。
陈景然的白棋,秉承其一贯风格,子力分布均衡,占大场,筑厚势,几个局部定型手法老练,隐隐构成了一个潜力巨大、深不见底的“大模样”,如同布下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棋形舒展,气韵悠长。
而苏天元的黑棋,则如激流勇进,抢占实地毫不手软,并在外围多处留下看似孤立的“钉子”,为后续的打入和破空埋下伏笔。
双方泾渭分明,一重势,一重地,战略意图清晰。
然而,一旦棋局转入中盘,苏天元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獠牙,便彻底显露!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是他赖以横扫十三位成名棋士的修罗场!
“啪!”
一枚黑子带着决绝的气势,悍然投入白棋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大模样”腹地!
此一手,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霎时间,苏天元棋风骤变,再无布局阶段的些许克制。
黑棋攻势如同火山喷发,又似怒潮,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他行棋多用“大长跳”,子力间跨度极大,姿态奔放,极具张力,瞬间将孤子与外围联系起来,形成攻势;
“猛烈镇头”,如泰山压顶,压迫白棋棋形,限制其出路;
“点角”,深入敌阵,寻求转换或直接活棋,手段刁钻;
“强行分断”,无视自身薄味,硬生生将白棋原本有望连成一片的潜力撕开裂缝!
其手段之狠辣,魄力之惊人,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手棋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仿佛不是为了争胜,而是为了毁灭,要将白棋的阵营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陈景然虽早有准备,深入研究过苏天元的棋谱,并在布局阶段刻意强化,试图以深厚的功力稳住阵脚。
但真正面对苏天元这扑面而来的狂攻,他才深切体会到“棋魔”二字的含义。
白棋的防线在黑色风暴的冲击下,开始左支右绌。
预想的平稳过渡被彻底打乱,不得不陷入局部复杂的绞杀与对攻之中。
陈景然眉头紧锁,额角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午前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陷入了频繁的长考。
每一次拈起棋子,都仿佛重若千钧,需要权衡无数种变化,计算对方那层出不穷的、带着强烈胜负手的攻击手段。
台下凉棚内,以及客栈二楼的贵宾席中,所有观棋者,无论棋力高低,此刻都仿佛被那照壁上的巨大棋盘吸走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