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寅时刚过,天光未大亮,古弈县便自一夜沉寂中悄然苏醒。
东方天际仅露出一线鱼肚白,星子尚末完全隐去,整座县城却已浸润在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凉湿润之中。
夜露未晞,沾染着黛瓦白墙、青石板路,以及河道两岸垂柳的丝丝绿绦。
晨风自纵横交错的河面水巷徐徐吹来,裹挟着充沛水汽,拂过寂静长街短巷,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爽,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夜的闷热。
因着今日乃是东林棋院陈景然院长与那“棋魔”苏天元约定棋战之日,这座千年棋乡比往常更早地热闹起来。
各家店铺早早卸下门板,伙计们洒扫庭除,准备迎客。
寻常百姓人家亦是炊烟袅袅,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早点与茶水的香气。
更有许多远道而来的棋友、本城的闲散文人雅士,乃至寻常市民,皆早早起身,怀揣着对今日这场龙争虎斗的期待,向着城中央那拥有百年历史的古棋台汇聚而去。
城西,紧邻古棋台的一条青石主街上,一间挂着“古棋客栈”匾额的老店门前,早已支起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老汉,姓胡,人称胡老倌,在这客栈门口做了几十年早点,一手地道的早食手艺,滋养了好几代古弈县人的胃腹。
此时,摊子前的炉火正旺。
一口大铁锅里,滚水翻腾如泉涌,雪白的面条如银龙入海,在胡老倌手中长筷的拨弄下,于沸水中沉浮舒展。
他动作娴熟,手腕抖动间,面条均匀受热,不过片刻便捞起,在空中沥干水分,准确无误地投入早已备好的青花大碗中。
碗底早已卧着一勺秘制酱油、一撮细盐、几点晶亮的猪油,以及一小把切得极细的嫩黄姜丝和翠绿葱花。
紧接着,胡老倌另起一锅,舀入一勺浓郁的高汤,那是用老母鸡、猪骨、火腿慢火吊了一夜的精华,汤色清澈,却鲜香扑鼻。
滚烫的高汤冲入碗中,瞬间激发出猪油与葱姜的复合香气,酱油色在汤中氤氲开,为清汤染上琥珀般的暖意。
最后,他麻利地夹起一箸烫得碧绿的鸡毛菜,盖在面上,再铺上几片薄如蝉翼、用黄酒糖醋悉心煨制了一晚的焖肉,那肉色红亮,肥腴处近乎透明,瘦处酥烂不柴。
一碗地道的焖肉早面便成了,汤清、面爽、肉烂、菜鲜,香气四溢,勾得路过行人无不驻足,腹中馋虫大动。
旁边的另一口小砂锅里,熬的是绿豆百合粥。
米粒早已开花,与绿豆、百合融为一体,粥汤粘稠,泛着淡淡的碧色。
胡老倌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粥液如缎带般滑落,带着豆沙与百合的清甜香气。
有熟客来,只需招呼一声,他便利落地盛上一碗,再配上一小碟自家腌制的脆嫩酱瓜或玫瑰腐乳,便是炎炎夏日里一道清爽开胃的绝佳早食。
胡老倌立于灶前,动作行云流水,添柴、下面、调汤、盛粥、收钱找零,一气呵成,仿佛不是在忙碌营生,而是在进行一场富有韵律的表演。
待到辰时初刻(约清晨七点),古棋客栈所在的这条街道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人流如潮水般,不断向着客栈一侧那片开阔的广场涌去。
广场中央,便是古弈县的圣地,那座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古棋台。
此台始建于前朝,传闻乃当时一位致仕归乡的棋道大宗师,为弘扬棋道、以棋会友而建。
风雨沧桑,朝代更迭,此台却屹立不倒,见证了无数棋坛风云。
史上多位留名青史的国手,如“江东棋王”陆子风、“玲珑圣手”苏芷兰等,皆曾在此登台弈棋,留下传世名局。
可以说,这方石台,承载了古弈县乃至整个江南棋道的半部兴衰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