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2月17日,午后,麓山县,北冲镇。
冬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北冲镇,这个位于麓山县北部、因临近国道而稍显繁华的镇子,此刻正经历着变革带来的阵痛。
县局大院临时搬迁至此,灰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与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陈彬、祁大春等人上午结束了在农大的询问,下午便按照计划,与从市区赶来的重案六大队其他成员,以及麓山县局治安、刑侦的支援警力,在北冲镇集合,准备对镇上进行大规模摸排,重点查找关于“二号男尸”——那个塌鼻高颧细眼、可能身穿迷彩服的男子的线索。
时近中午,众人在县局对面的一个小餐馆集合,准备先解决午饭。
餐馆很简陋,就是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搭起来的大棚子,几张油腻的方桌,几条长凳。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皮肤黝黑,嗓门洪亮,手脚麻利地在炉灶旁翻炒着锅里的菜,锅铲与铁锅碰撞,混合着菜香,勾人食欲。
牛年站在炉灶旁点菜,顺口和老板娘攀谈起来:“老板娘,生意不错啊。不过这镇子上的居民,一般都在家自己做饭吧?你这店主要做谁的生意?”
老板娘一边颠勺,一边呵呵一笑,声音爽朗:“我啊,不做镇上人的生意,我做的是对面公安局的生意!”
她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公安局?”
牛年有些诧异,
“县局没食堂吗?”
在他的印象里,公安局基本都有自己的食堂,民警们为了省点钱,大多在食堂解决三餐,很少会下馆子,尤其是在这种经济还不算发达的县城。
“听你这口音,就知道不是我们本地人。”
老板娘麻利地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
“原先的县公安局在县城里头,有食堂。
这不是前阵子,北冲镇这边搞征地开发嘛,动静大,不太平,县局就临时搬了一部分人过来坐镇。
这地方是临时征用的,还没来得及弄食堂,我们这附近的几家小馆子,可不就指着他们吃饭嘛。”
“征地开发?不太平?”
牛年来了兴趣,追问道,
“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板娘撇了撇嘴,压低了些声音,但手上炒菜的动作没停:
“还能为啥,钱和房子呗!
说是征地给钱,可实际上到农民手里的,能有几个子儿?
说是以后给补楼房,可你想想,我们这乡下地方,一家子少说四五口人,住惯了独门独院,地方宽敞。
换成那鸽子笼一样的高楼,就那么两三个房间,怎么住得开?
好些人不乐意,可开发商、还有上头派来的人,有手段啊。
一来二去,能太平吗?
前几天,不远的岭溪村,听说烧死了几个大学生?
要我说啊,指不定就是那些想强征的人干的!
杀鸡儆猴,警告岭溪村的人老实点,别学北冲镇的人闹事!”
牛年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种民间传言,在发生恶性案件后往往很多,大多是无稽之谈,缺乏证据。
三名女大学生并不是当地村民,如果真是因为强征强收所闹出的人命,无论如何死的都不应该是她们。
他正准备端着菜回桌,忽然想起陈彬交代的任务,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正是“二号男尸”的模拟画像打印版。
“对了,老板娘,您天天在这集市上摆摊,见的人多。麻烦您帮我看看,见没见过这个人?”
牛年将画像展开,递到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随意瞥了一眼,手上炒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脱口而出:“这不是二傻子吗?你是谁?你找他干嘛?”
牛年心中一动,立刻掏出警官证:“老板娘,别紧张,我是警察,市局来查案的。您认识他?叫他二傻子?”
看到警官证,老板娘明显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在这北冲镇活了几十年了,从没见过这人。
是这半年,有时候在镇上能看到他,像个流浪的傻子,脏兮兮的,也不说话,就傻愣愣地到处晃悠。
我看他可怜,有时候给他点剩饭剩菜,问啥也不说,就知道傻笑,我就叫他二傻子。
不过他也怪,不是天天在,一个星期也就来两三天,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又不见了。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警察同志,你要想知道更多,等会儿可以去镇上别处打听打听,说不定也有人见过他。”
“一个星期来两三天?行,谢谢老板娘!”
牛年心中暗喜,这信息太重要了!
他立刻道谢,端着两盘菜回到了餐桌旁,把刚刚打听到的事情汇报了出来。
“牛啊!牛哥!”
曲浩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搞情报出身,这还没开始正式摸排呢,吃个饭的功夫就打听到关键信息了!二号男,二傻子……嘿,别说,老板娘这外号起得还挺形象,傻不愣登跑到杀人现场送了命,可不是二嘛!”
祁大春却没有像曲浩那样兴奋,他眉头紧锁,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却没吃几口,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大春,想什么呢?菜都快凉了。”牛年看着祁大春的样子,有些奇怪。
祁大春是队伍里的武力担当,但却也有一颗发达的大脑。
只不过寻常时候,发达的大脑都告诉他,用更发达的肌肉解决问题。
所以,当祁大春都开始弄脑思考问题的时候,牛年就感觉这事不简单
祁大春抬起头:“我在想,来之前我和阿彬还在讨论,岭溪村的案子会不会是团伙作案,二号男是不是嫌疑人之一,见色起意什么的。
可如果……如果他真是个傻子,那他还算什么嫌疑人?
一个傻子,有那个能力去策划跟踪、入室、甚至杀人吗?
可如果他不是嫌疑人,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还死在那里?这说不通啊。”
曲浩咽下嘴里的饭菜,不以为然地说道:
“大春哥,你想复杂了。
傻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