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2月17日,清晨,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陈彬和祁大春正准备出发前往湘南农大,按照昨晚的计划,对幸存者姚嘉进行询问。
姚嘉的情绪据说已经平复了一些,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关于案发前,特别是关于那个神秘“迷彩服”男子以及三名死者日常生活的细节。
然而,还不等他们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曲浩探进头来:
“陈队,有人找,在一楼接待室。”
“谁?”陈彬问道,有些意外。
“说是于溪的父母。”曲浩回答。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受害者家属的到来,往往意味着悲痛欲绝的眼泪和无尽的追问,这也是刑警工作中最不忍面对却又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走,去看看。”陈彬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对祁大春说道。
一楼接待室里。
一对中年夫妻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沟壑,此刻更添了疲惫和悲戚,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他就是于溪的父亲,于大国。
旁边的女人是他的妻子,蒋彩英,眼睛红肿,脸色惨白。
看到身穿警服的陈彬和祁大春走进来,于大国立刻挣扎着站起来:“陈……陈队长?”
“于叔叔,蒋阿姨,你们好,请坐。”
陈彬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节哀顺变。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按照案件侦查期间的保密规定,原则上不能向家属透露案件进展,但面对失去女儿的父母,陈彬还是希望能够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抚和解释。
于大国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弯着腰,双手搓着衣角,这个在土地上操劳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显得无比局促和卑微。
他看了一眼旁边精神恍惚的妻子:
“陈队长,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能把溪妹子……接回去让她……入土为安。”
陈彬心里一沉:“于叔叔,蒋阿姨,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
但是,按照规定,刑事案件在侦查阶段,受害者的遗体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以便进行必要的检验和调查,这也是为了尽快破案,找到凶手。
请你们理解,也请你们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尽快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到那时,就可以……”
“陈队长!”
于大国突然打断陈彬的话,语气带着恳求,
“我们知道规矩,我们懂……可是,陈队长,开春了。”
“开春了?”陈彬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开春了。”
于大国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陈队长,我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一家人,全靠那几亩薄田活命。
我们那儿……地不好,全是石头坷垃,种点粮食难啊。
旧社会那会儿,村子里还饿死过不少人。
溪妹子……她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在地里帮忙,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也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的声音哽咽了,旁边的蒋彩英也忍不住了,捂住嘴,发出呜咽。
于大国抹了把脸,继续道:“她从小就跟我说,爸,我要好好读书,读农学,学好了本事,回来帮咱村,帮咱乡亲,把地种好,让大家都能吃饱饭,让弟弟妹妹们都能上学……
她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是咱们全家的希望,是全村人的骄傲……可是她……”
这个坚强的汉子终于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陈彬:
“陈队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溪妹子命苦,我们认了。
可是,家里还有个小的,她妹妹,今年也要交学费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完了,明年的学费……就没了着落。
所以,陈队长,我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先把溪妹子接回去?
我们保证,不耽误你们查案,我们就想……让她先回家……”
陈彬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被生活和丧女之痛双重压垮的农民夫妻,看着于大国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悲痛和现实重压的复杂神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祁大春站在旁边,也扭过了头,不忍再看。
他们都是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太知道【开春了】这三个字对农民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年的希望,是全家老小的口粮,是孩子的学费,是活下去的根本。
于溪承载着家庭的希望走出农村,用知识试图改变家乡贫瘠的土地,可她的生命却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父母无尽的伤痛和仍需继续扛起的生存重担。
“过了日子,再播种,收成就不好了。”
于大国最后这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陈彬心上。
“于叔叔,蒋阿姨,”
陈彬深吸一口气,
“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破。
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抓到凶手,给于溪,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至于于溪的遗体……这样,你们先回家。
车票买了吗?
如果没买,我让人帮你们买。
家里春耕不能耽误,妹妹的学业更不能耽误。
于溪如果知道,也一定希望你们能好好生活,把妹妹培养成人。
遗体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协调,争取尽快。
等案子破了,我亲自……开车送于溪回家。我保证。”
陈彬的话说得诚恳,可于大国听出了陈彬话里的无奈,老实了一辈子的他,也不想因为女儿的死,麻烦到别人:
“谢谢……谢谢陈队长。车票……我们已经买好了。不麻烦政府了。我们……我们等消息。”
他知道警察有警察的规矩,自己不能再强求。
生活还要继续,地里的活,小女儿的学费,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即使心如刀绞,也必须踏上归程。
陈彬和祁大春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开车将于大国夫妇送回他们临时落脚的简陋招待所,又一路将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看着那对相互搀扶、背影佝偻憔悴、渐渐消失在进站口人流中的夫妻,祁大春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眼睛有些发红:
“他妈的!畜生!别让我抓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