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后,陈瑜抵达目标星系。
星系中央悬着一颗暗淡的K型恒星,行星系统由三颗行星构成——两颗气态巨行星运行在恒星雪线之外,第三颗是岩石行星,轨道压在宜居带边缘,表面温度极低。
信号源来自第三颗行星。
穿梭机进入行星轨道后,导航系统屏幕上跳出碰撞预警。
不是微流星体,也不是轨道碎片,是行星赤道上空环绕着的一圈巨大环带。
陈瑜在距离环带约三千公里处关闭推进器,任由穿梭机凭惯性滑行。
环带宽度并不均匀,最宽处数百公里,最窄处仅数十公里。
它并非完美圆环,某些区域向外鼓胀,另一些区域向内收束,像一只被拉长的、不对称的椭圆。
环带表面嵌满大小不一的金属模块,排列无明显规律:有些区域密集如鳞,模块间只留几厘米缝隙;有些区域稀疏如散落的棋子,彼此相隔数百米。
模块形状各异——立方体、棱柱、球体,以及一些难以用简单几何概括的多面体。它们在星光中映出暗淡金色,色调随体积变化:大模块偏暗,近古铜;小模块偏亮,近黄金。
环带并非静止。它在缓慢旋转,转速与行星自转不同步。
陈瑜用传感器测得,环带转速约为行星自转速度的四分之三。
旋转中,金属模块表面泛起流动的光泽,从环带前沿向后沿扩散,如同某种波形在金属表面传播。
他盯着环带看了片刻,随即打开传感器记录。
环带直径约为行星的六倍。
若将行星视作球体,环带便是套在赤道上的轮子。它与地表的距离并不均匀:赤道上方约两万公里,朝向两极则逐渐扩大到约六万公里。
环带厚度远小于宽度,最厚处不过十公里,最薄处不足一公里。
侧面看去,截面如一片弯曲的刀锋。
金属模块总数——陈瑜运行粗略估计算法——约在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之间。
每个模块都是独立信号源,发射低功率电磁波。频率在模块间存在漂移与偏差,却共同构成覆盖整圈环带的通讯网络。
信号并非随机,而是依循某种协议交换数据,速率超出穿梭机传感器的分辨上限。
陈瑜在数据板上记下环带特征参数。
尺寸、模块分布模式、转速与行星自转的异步关系、模块间的通讯网络——所有特征都指向大规模并行计算架构。
这不是自然天体,不是废弃的前文明空间站,是一台仍在运转、规模空前的计算设备。
传感器探测到环带表面的能量流动。
流向与环带旋转同向,速度更快,如同电流沿导线奔涌,循着表面某种路径从一端输往另一端。
输送线路并非直线,而是分形树状结构:主干分出支干,支干再分出更细的分支,最终抵达每个金属模块。
能量强度在末梢衰减至接近本底噪声,但在主干处——环带最宽的几段——密度已超过舰用聚变反应堆的输出。
陈瑜将能量频谱与数据库中的已知波形比对。
结果:无匹配。
频谱峰值落在几个特定频段,分布不均,呈现出某种稀疏编码模式。
这种模式与他曾在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记录到的某种能量脉动,在组织方式上可相互类比——并非同一种能量,但编码逻辑相近。
环带下方,行星表面在旋转中缓缓展开。
灰褐色的地表覆盖着厚冰,颜色斑驳:有的区域纯白,有的灰蓝,还有些地方冰层下透出暗色基底。
极地冰盖庞大,从两极延伸至中纬度;赤道冰层较薄,在环带阴影下呈深灰色。
地表没有海洋,没有植被,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环带结构搁在行星赤道上空,像有人将一只巨大金属环套在了星球上。
环带与行星之间存在某种引力锁定,使它既不坠入大气,也不飘向深空。
陈瑜调整轨道,让穿梭机切入一条与环带平行的环形轨迹,在外侧约百公里处缓慢飞行。
这个距离上,环带表面的细节清晰了许多。
金属模块表面带有纹理。
线条、弧线、多边形的组合,有些像电路图,有些像某种未知的符号系统。
图案复杂度不一,从简单几何到高度分形均有。模块越大,表面图案越复杂;越小则越简单。
穿梭机掠过一个大型模块——直径约两公里,形似不规则的二十面体。
近距离观测下,其表面纹理呈分形图案:从数米到数厘米,相同图案在不同尺度上重复,细节相似却又不尽相同,每个尺度都有独特的变形。
他用数据板拍摄纹理图像,运行模式识别算法。结果:无匹配。
穿梭机继续沿环带飞行。
陈瑜注意到表面存在一些无模块区域,分布均匀,每隔约三百公里出现一处,宽约两公里。这些空白区域覆盖着光滑金属,颜色比周围模块更深,近暗金色。
中央有一道纵向缝隙,宽数米,长度与空白区域相当。
他用传感器探测缝隙内部。里面是一处标准圆柱形空腔,直径刚好容下一艘穿梭机。
内壁设有导轨与接触点,结构类似星际飞船的对接舱口。
他在备忘录中标注空白区域的位置与数量——当前轨道可观测范围内,至少有上百处类似入口。入口间距固定,精确度落在传感器误差范围内的整数倍上。
环带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上万段独立区段拼接而成,每段都设有自己的入口接口。
穿梭机掠过一处正在传输能量的主干。主干表面温度高于周围,在红外波段呈现明亮暖色。能量向分支扩散时,亮度逐级衰减,颜色由暖转冷。到了分支末端,已衰减至接近背景水平。
环带继续缓慢旋转。陈瑜站在表面,几乎感受不到转动——转速太低,离心力趋近于零。但行星在地平线上的位置正在改变,灰褐色地表在下方缓缓移过,冰层纹路在星光中时深时浅。
他以此反推环带总质量。结果:约为行星质量的百分之三。若由已知合金构成,其体积无法匹配这一质量。
环带密度远高于表象——要么中空且内部填充高密度物质,要么构成材料本身远超任何已知合金的密度。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环带密度异常。可能内部嵌入高密度能量核心,可能构成材料并非已知元素周期表中的任何元素。”
穿梭机在环带上空漂行约三小时,绕行了约四分之一周长。
期间,陈瑜记录各项参数,标注了一千两百余个金属模块的位置与特征,识别出约三十处入口接口,并建立起环带表面能量流动的初步模型。
模型显示,能量源头位于环带内部——并非从外部接收,而是内部产生。能量自核心向外扩散,经主干、分支、末梢,最终注入每个金属模块。
模块消耗约六成,剩余四成以电磁波形式射向行星,波束覆盖整个赤道区域,宽度达数千公里。
环带正对行星施加某种影响。它不是被动的计算设备,而是在主动与行星交换能量。
穿梭机在一处入口附近悬停约二十分钟。近距离观察下,缝隙边缘显出更多细节:磨损痕迹方向一致,说明曾有物体反复进出。磨损不深,但宽度颇大,似在某段集中使用期后被长期闲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