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将探照灯对准缝隙,光束渗入约几十米。通道内壁有锈蚀痕迹,但比外部模块轻得多——要么材料经过更好的防腐处理,要么内部密封环境减缓了氧化。通道尽头是一个转角,光束无法继续深入。
传感器显示,内部空气已逸散殆尽,只剩真空。残余气体分析表明,这里曾存在可呼吸的大气——氧约百分之十七,氮约百分之七十五,与人类可呼吸成分高度接近。
有人在此居留过。很久以前。
陈瑜回到驾驶座,将导航目的地设为环带表面一处空白区域——未被标记为入口,金属模块密度低,表面覆盖着厚厚宇宙尘埃。尘埃厚度从数厘米到十几厘米不等,说明这里已很久无人活动。
穿梭机向环带表面降落。
过程平稳。环带金属表面在近处泛出暗金色光泽,不是涂层,是金属本色。表面有细微晶粒结构,放大后呈分形图案——与模块表面纹理类似,但更为简化。
穿梭机着陆。减震器承受轻微冲击,将机体稳稳固定在环带表面。
陈瑜关闭推进器,系统转入待机。外部传感器显示,环带表面温度约零下一百度,虽比行星表面略高,仍属极低。
他从驾驶座起身,走到装备柜前。柜内存放着他在前哨站修复整理的所有可用工具:数据板、连着便携式过滤罐的维生装置、爆燃手枪,以及几根精金骨架条改制的多功能工具。
过滤罐已在前哨站更换新介质,剩余寿命约两百小时。他用数据板检测外部空气成分:氧趋近于零,二氧化碳趋近于零,氮约占九成,其余为惰性气体。外部是真空。
他戴好维生面罩,确认气密,然后打开舱门。
脚下金属一片平坦。不是力场维持的平整,而是锻造时就达到的极高精度。靴底触及表面时,传来细微粗糙感——并非腐蚀所致,是金属晶粒结构自带的防滑纹理。
他蹲下,用手指拂去一层尘埃。尘下是完好无损的暗金色金属,无腐蚀,无变形,无划痕。
他用数据板摄像头放大表面细节。在微米尺度上,晶粒结构呈现准晶排列——并非传统结晶网格,而是在三维空间中不具备周期性的对称排列。这种结构在人类材料科学中,此前仅存于理论模型和极罕见的实验室样本,从未在量产材料中出现过。
他扫描金属化学成分。光谱分析模块运行两分钟后给出结果:元素组成无法识别。光谱中出现数条从未记录过的谱线,位置与强度均不属于任何已知元素。既非元素周期表上的任何一号,也非已知合金中的任何一种配方。
他起身,走向最近的一个金属模块。
那是个直径约三米的球体,表面覆盖同样的暗金色金属,但纹理更为复杂。模块表面刻满符文——符号系统古老规整,笔画呈分形结构。符文在星光中泛出极微弱的荧光,颜色随视角变化,从暗金色渐变为深红色。
他用数据板拍摄符文图像。放大后,结构清晰可见:笔画并非平面,而是三维的——每一道笔画由更细的线条构成,更细的线条又由更细的线条构成,自相似结构一直延伸至摄像头分辨极限。
每道符文中嵌着更小的符文,更小的符文中又嵌着更更小的符文,层层叠叠。
他运行模式识别算法,将符文的组织规则与曾在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解析过的原始能量符文语法模式进行比对。
结论:两者语法结构高度相似,但符号本身不同——这是两套独立发展的符号系统,采用了相近的编码逻辑。
他将这一比对结果记入备忘录。
陈瑜转向另一模块——边长约五米的立方体。
表面无符文,只有一道道平行沟槽,深度与间距一致,排列方式类似某种逻辑门阵列。他扫描沟槽内部微观结构,发现内壁覆盖着纳米级线路,宽度仅数纳米,排列密度超出人类最先进芯片数个数量级。
计算单元。每个金属模块都是独立的计算单元,一千多万个模块共同构成分布式并行计算阵列。阵列规模——以数据板处理能力粗略估算——远超帝国任何机械教教长能够想象的极限。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环带计算能力的初步估算,标注为“粗略”。随后转向另一方向——环带表面的能量流动路径。
能量主干嵌入环带表面下方约一米处,可通过表面金属的温度分布间接感知。主干正上方温度比周围高数度,在红外热像仪下形成清晰的带状高温区,宽约数十米,温度从中轴向两侧梯度递减。
他沿主干走了一段。主干在表面的走向并非直线,而是与环带曲率一致的大弧度曲线。
行进中,主干不断分叉——不是等径分叉,而是如血管般由粗到细的逐级分叉:主干分出分支,分支分出细支,细支再分出末梢,最终接入每个金属模块的能量输入口。
他用数据板绘制能量流动网络的拓扑图。网络总节点数——含所有金属模块——超一千二百万个。分支级数约七级,从主干到末梢的衰减率约为每级百分之十五。
网络无明显能量瓶颈:每条分支的承载能力与下一级总需求相匹配,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这是一张为最大化计算效率而设计的能量配送网络,并非自然演化产物,而是从零规划的工程。
宇宙尘埃在脚下发出细微沙沙声。颗粒极细,比行星表面的沙尘更细,几近粉末。他捏起一小撮,置于数据板光学分析窗口下。成分主要是硅酸盐和氧化铁,与行星表面岩石一致。这不是环带自身的产物,而是被行星引力捕获的微流星体碎片经碰撞形成的二次尘埃。
尘埃层厚度不一,某些区域十几厘米,某些区域仅数厘米。厚度分布与地形无关,与模块密度存在弱相关性:密集区更薄,稀疏区更厚。可能是模块运转时的微弱振动促使尘埃向稀疏区域迁移。
他在环带表面行走约两小时,检查了数十个模块,记录了三处能量分叉节点的温度梯度,拍摄了数百张符文与纹理图像。数据板存储空间消耗约两成。
随后他发现了一处入口。
入口位于环带表面的空白区域。表层尘埃被某种气流自然吹散了一部分,露出下方的暗金色金属与纵向缝隙。缝隙宽度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通道在探照灯光束中向下延伸,深浅不明。
他走到缝隙边缘,将探照灯探入。通道内壁设有导轨——不是锈蚀的金属轨,而是曾由力场维持的悬浮轨道。力场能量虽已切断,轨道结构仍保持完整。光束照至约一百米深处,尽头是一处更宽敞的空间,隐约可见金属框架与支撑柱的局部结构。
维修通道。
陈瑜返回穿梭机,取出精金骨架条改制的撬棍与多用途刀,将刀插入伸缩手套的固定槽。
他回到缝隙边缘,把维生装置的气体传感器探入内部。里面是真空,但残余气体分析显示,这里曾存在可呼吸的大气——与先前探测的另一处入口一致。
他将探照灯固定在肩侧,侧身挤入缝隙。
靠近后,金属框架的细节更加清晰——并非焊接,也非螺栓固定,而是整体塑形而成。
金属自缝隙内壁向两侧延伸,构成框架,再向通道深处弯曲过渡,整个结构浑然一体。无缝接,无焊点,无固定痕迹。
他沿通道下行。坡度约三十度,地面有防滑凸起纹理,为靴底提供抓力。
通道高约两米,头盔距顶部尚余约二十厘米间隙。墙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凹槽,形状与数据板尺寸相近,可能是接口面板的位置,但面板本身已被拆除。
通道尽头是一处直径约二十米的球形空间。墙壁由暗金色金属构成,表面刻满符文——数量远超外部任何模块,上下四壁无一处空白。
符文在探照灯光束中泛起微弱荧光,颜色在暗金色与深红色之间缓慢交替。
空间中央立着一座圆柱形基座,高约五米,直径约两米,表面同样覆满符文。
基座顶部是一处圆形凹陷,直径约半米。凹陷底部有一孔洞,直径约十厘米,深浅不明。
孔洞周围金属表面留有烧灼痕迹,不深,但面积颇大,像是曾有一个温度极高、持续时间极短的物体从孔洞中被高速抽出。
他在凹陷边缘发现一小块金属碎片,大小不到一厘米,颜色较周围金属更亮,在探照灯下泛出银白色光泽。他用多用途刀夹起碎片,置于数据板光学分析窗口下。
材质与此前检查的所有金属均不同——既非暗金色合金,也非环带表面的准晶材料,而是一种密度与原子序数都极高的重元素合金。
合金成分中,有几种与他曾在宇宙大帝装甲中检出的未知元素一致。
他在备忘录中记录:‘环带内部发现与宇宙大帝材质一致的重元素合金碎片,位于球形空间中央基座凹陷孔洞处,孔洞留有高温抽离痕迹。碎片疑为高速抽出时断裂脱落。’
他将碎片放入样本袋,密封,收进装备柜,随后沿原路返回环带表面。
回到穿梭机,陈瑜在驾驶座上静坐片刻。数据板屏幕亮着,显示环带能量流动模型与模块分布图。他将模型放大,沿能量主干从一侧追踪至另一侧。主干源头不在表面任何位置,而在环带内部,某个更深的结构之中。
他调出穿梭机在地表探测到的高能中微子信号。信号源此刻就在他脚下一千二百多公里深处——环带核心内部。其能量峰值与金属模块的低功率通讯信号处于同一频段,强度却高出数个数量级。环带的计算正是由这些信号驱动。
穿梭机外,星光在金属模块间缓慢流动。灰褐色行星在环带下方继续着它永无止境的自转。
陈瑜在数据板上标注了环带核心信号源的坐标,存入备忘录的优先探索队列,随后启动维生装置的气密检测程序,准备休息。
这台巨构计算机仍在运转。能源脉动未停,金属模块的通讯网络仍在交换数据,行星持续接收着环带的电磁波束。一千多万个计算单元日夜不息,进行着内容未知的运算。
他关闭机舱内部光源,舱内沉入黑暗。环带表面的金属荧光透过观察窗渗入,在仪表盘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数据板屏幕在黑暗中自动调暗。最后一行备忘录文字在暗光里短暂残留一瞬,随即被屏幕刷新覆盖。
‘环带核心信号源距离:1267公里。方向:正下方。目标优先度: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