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春夏走下擂台,独留持剑的考生站在原地,愣愣出神,然后失魂落魄的垂手,利剑哐当落地。
他虽然心理战拉了一点分,但其他项分数太低了,最后只得到49分的评分。
没办法,若是与势均力敌的考生对战,评分绝对不会这么低,但乔春夏的战斗太干净利落,导致持剑考生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直接被秒,以至于评分暴跌。
“独狼。”
有人低声议论。
“那个安城冒险者论坛上说的疯子,就是她?”
“下副本从来不组队,一个人独自猎杀中阶种……”
“竟然是一名高中生,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乔春夏没在意周围的声音。
她穿过人潮,朝着体育馆的出口走去。
这时,有人在身后喊她。
“乔春夏。”
她停步,回头。
一个身穿一中校服的男生站在擂台之上。
剑眉,薄唇,肩宽腿长,站姿像一棵笔直的松,在男生普遍“潦草”不打扮的高中时代,他属于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
安城体育馆考区实时排名第一的名字,今天在电子屏上挂了整整大半天。
李铭轩。
“你的实战我看到了。”他开口道,语气平淡,没有恭维也没有挑衅,“96分,比我高。”
乔春夏没接话。
“今天本想和你或者赵晏打一场。”李铭轩顿了顿,颇为遗憾的耸肩,“可惜没排到。”
夕阳从露天体育馆的斜上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明天。”他看着乔春夏,目光有种江湖少侠的锐意和朝气,“武神山!”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高考更是如此,三百万武科考生,汇聚一堂,谁才是天骄,谁才是陪衬,想一想就让人热血兴奋啊。”
“乔春夏!我期待与你在武神山相遇!”
乔春夏只是沉默一瞬,没有任何回复,扭头离去。
“青春的气息啊。”感慨一句后,夏星汉话锋一转,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理都不理他?这种男生,应该很受女生欢迎才是。”
乔春夏微微摇头,心道:“没感觉,我怎么不觉得女生会喜欢这种类型?”
这时,她心中闪过狡黠的念头,忍不住打探着夏星汉的秘密:“我更好奇戒指老爷爷长什么样子,声音如此青……少年感,样貌应该也很年轻吧。”
“有机会的话,可能会见到吧。”
“需要我为戒指老爷爷重塑肉身吗?”
“……”
“我肉身尚在,这只是我的一缕意识而已。”
“哦。”
“怎么听你的口气,像是挺失落的?”
“没有,只是觉得戒指老爷爷似乎要离开我了,一缕意识……就像风筝的线一样,风一吹,戒指老爷爷便飞远了,联系就断了。”
夏星汉没有回答,因为乔春夏说得对。
……
6月12日。
清晨六点,林秀云就醒了。
她没有叫女儿。
轻手轻脚下了床,把昨晚炖在灶上的鸡汤端下来,撇去浮油,盛进一只青花碗里。又从冰箱拿出小青菜,在水池边慢慢洗。
水流很轻,哗哗地响。
窗外天光渐亮,蝉还没开始叫。
七点半。
养足精神的乔春夏推开房门。
林秀云把鸡汤端上桌,旁边还有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
“妈,大清早喝鸡汤啊,我在梦里就闻到鸡汤的香味了。”乔春夏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林秀云一边撕下一条鸡腿,放在乔春夏的碗里,一边说道,“考试六个小时呢,别饿着。”
窗外的蝉忽然叫了一声,又停了,许是昨晚糟了大半夜,累得。
乔春夏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完,放下筷子,揉了揉肚子:“我吃饱了。”
“妈。”乔春夏站起来。
林秀云也站起来。
她伸出手,替女儿理了理衣领,其实衣领很平整。她又整了整,才把手放下来。
“准考证就放在书桌上,最后一天了,好好考。”
“放心吧,我有信心!”
乔春夏笑着点头,转身走进卧室,顺手拿起准考证,然后在床上躺下。
准考证是国家统一配发的,由武神殿制作,巴掌大一张卡片,正面印着考生的照片和考号,背面铭刻着一枚淡金色的符文,寄存着巫山玄奇,可助人入梦,拉入武神山。
“【武神山】,我来了!”乔春夏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贴在额头,然后闭上眼。
……
梦的开端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当乔春夏再次睁开眼。
她愣住了。
山。
一座山。
一座横亘于天地之间、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山。
它不是拔地而起的。
它就是地!
它就是天!
它就是这片空间本身!
山体呈深青近黑的色泽,不是石头的青黑,是青铜,亿万年的青铜,被风雨侵蚀、被岁月摩挲,最终凝成这种沉郁的近乎神圣的质感。
青铜神山,自然是没有植被的,也没有岩石的,有的只是无数道刻痕。
那是脚印,是拳印,是无数武道的烙印,是武科高考确立以来,数千万名武科考生来此试炼,以及朝圣的痕迹。
每一道刻痕都在隐隐发光,是武者的不屈意志在熠熠生辉。
成千上万道微光。
它们沿着山势蜿蜒向上,像血管,像河流,像星轨,向上,向上,再向上,一直延伸到目力穷极之处,依然没有尽头。
乔春夏仰着头。
脖子仰到酸了,还是看不到山顶。
据说,山顶盘坐着圣。
【武神殿】的殿主,当代唯一的武圣!
她收回目光。
然后她看见了人。
人。
人山人海。
这四个字她从小就会写。
但直到今天,此刻,站在武神山脚下,她才真正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黑压压的人头向两侧绵延开去。
她极目远眺,左看不到边,右看不到边,前看不到边,后也看不到边。
有人穿着和她一样的二中校服,有人穿着省内没见过的武道校服,有人操着北方口音,有人说着南方方言,有人沉默调息,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仰头望着山巅,一动不动。
交谈的声音,喧嚣尘上,山呼海啸般在武神山的山脚滚过。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座山。
武神山。
乔春夏忽然想起昨天李铭轩说的那句话。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她当时听了,并没有什么感触。
可现在,她站在【武神山】的山脚,看着这片漫漫人海,才真正明白九个字的分量。
三百万武科考生。
三百万!
全国的这届武科考生,全部聚集在此!
三百万个同龄人,三百万个三年如一日修炼的武者,三百万个怀揣着同一个梦想的少年。
她是谁?
乔春夏。
安城二中,高三6班,养先天境界,灵力值921,安城武科高考昨日综合成绩的第一名,凭借过人的实战成绩,反超了李铭轩。
可是安城第一,又在这里算什么呢?
她把目光投向那片人海。目光所及之处,随便一眼,就能扫过几千人。
这几千人里,有多少个安城第一?有多少个“市状元“?有多少个“省状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人海里,像一粒沙落入沙漠,像一滴水坠入汪洋。
昨天那点骄傲,在这里轻得像一口气。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渺小吗?”
夏星汉的声音忽然响起。
乔春夏一愣。
然后一惊。
“老爷爷?!”她在心底惊呼,声音都不稳了,“您怎么也在?!”
这里是武神山。
武科高考第三天,考场对外完全封闭。
能进来的只有考生、考官,以及——武圣!
“难道……老爷爷你的真实身份是武圣?!”
“没错了,传闻武圣也很年轻,是武祖的五弟子,所以关系自然跟武祖很好,而且你的武道造诣极高,戒指老爷爷,您……您竟然是武圣!”乔春夏激动万分的说道。
“别瞎猜,我不是武圣。”夏星汉否认了。
“啊?不是武圣?”
乔春夏一呆,张了张嘴。
她想问很多。
想问您到底是何方神圣,想问您和武祖什么关系,想问您为什么选我,想问您为什么肯在这一百天里,不厌其烦地指点一个素昧平生的高中生。
但她什么都没问出口。
因为此刻,山脚下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一下子降临的。
它像潮水,从山顶往下涌,一层,又一层,它像涟漪,从最前排往人海边缘扩散,一圈,又一圈。
人声鼎沸变成落针可闻。
三百万考生。
三百万颗跳动的心脏。
三百万道屏住的呼吸。
整座武神山脚,万籁俱寂。
天空中,十道金光同时亮起,像十轮太阳同时从云层后跃出,将整座武神山照得纤毫毕现。
十位考官,横空出世。
他们身着玄青色的武神殿制式袍服,自云端缓步而下,每一步都踩在虚空,每一步都如履平地。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面如古铜,双目开阖间有电光隐现。
他走到半空,停住,身后九人同时停住,然后老者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三百万个人,三百万只耳朵,听见的是同一句话,同一个字,同一种声调。
“十年前……”
老人的声音沉缓洪亮,如同深山古钟敲响:“武祖于终南山传道天下,开辟武神殿,他说——”
“武道之始,在于强身。”
“武道之终,在于明心。”
“力量无善恶,唯用者有心。”
“望诸位习武之时,勿忘修身养性。勿恃强凌弱,以武护己,以武助人。”
满山寂静。
三百万考生,无人敢窃窃私语,心怀肃穆。
老人的目光从云端落下,扫过这片漫漫人海,看得很慢,仿佛要把三百万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说:“武神山,不为遴选天赋而设,不为考核武力而立。此山是武祖大人为天下寒门武者留下的一条路。”
苍劲洪亮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像滚过山谷的春雷。
“此山只问三件事——”
“意志。”
“品格。”
“毅力。”
他每说一个词,就顿一下,每顿一下,那声音就往人心里沉一寸。
“非大毅力者,无法登顶。”
“非明善恶者,无法登顶。”
“持强凌弱者,无法登顶。”
“心术不正者,无法登顶。”
老者顿了顿。
最后的四个字,他没有用很大的声音。
他只是平平地说:“登顶者——”
“可见武圣!!”
最后一字落下。
整座武神山,轻轻一震。
青铜般深青近黑的山体上,万千道刻痕陡然亮起,整座山,像一座巨大的烘炉,熔炼了近亿武者的不朽意志,让星星之火,化作燎原的光河。
光河从山脚逆流而上,越往上越宽,越亮,越汹涌。
到半山腰时,已成浩浩荡荡之势,到云雾深处时,已不见河,只见光——整片整片的光,将山体淹没、托起、送往天穹。
三百万道目光,追着那道光,一路向上,似乎能看到一道伟岸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三百万颗心脏,在同一种震撼中,跳着各自的节奏。
乔春夏仰着头。
脖子已经不酸了。
她忘了酸。
她只是看着那道无尽延伸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武神山。
“登山时辰已至。”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百万考生,六日时限。”
“现实六小时,梦境六日。”
他抬起手,向山脚轻轻一指。
“去吧,登山!”
两个字像一道闸门,被猛然拉开。
三百万考生,同时动了。
那不是潮水,潮水是一浪一浪的。
那是山崩,是雪崩,是蓄积三年的一切,在此刻同时决堤。
乔春夏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她甚至没有迈步,是后面的人推着她,是左右的人挤着她,是那股三百万人的洪流把她卷进了山脚。
她听见有人在喊。
喊什么听不清,太嘈杂了,人声像海啸。
可真正踏入武神山的一刹那,山呼海啸的人声骤然消失,山崩泄洪的人潮也陡然不见,恢宏浩大的武神山,一下子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人呢?”
“老爷爷,您还在吗?”
乔春夏四周张望,没有人,没有声音。
夏星汉也没有回复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也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以高中考生的视角,去看自己开创的武神山,开创的高武纪元。
“武道,本就是一个人的路,能走多远,得看你的心有多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