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验已经开始了。
路就在眼前,就在脚下,去攀登吧,去看一看武道巅峰的风景!
乔春夏开始登山了,山体呈三十五度缓坡向上,坡面布满那种深青近黑的青铜质感,踩上去不滑,也不硌脚,可以说挺好上的。
但乔春夏刚跑出去不到一百步,就感觉到了异样。
身体变重了。
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肉、每一滴血液,都在缓慢,均匀且不可抗拒的变重。
“这是重力。”
“才一百步,就已经超过地球的标准重力了吗?”
她想起考前看过的资料。
武神山,第一重考验——毅力。
在更高重力的情况下,独自一个人孤独的爬山,没有人相伴而行,也没有人鼓励你。
乔春夏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
一百步,一倍。
两百步,两倍。
四百步,四倍。
……
一千五百步,她开始喘气,因为肺叶变重了,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刚才多一倍的力气,才能把空气吸进来。
她再次望向四周。
周围空无一人。
整座武神山都空荡荡的,乔春夏没办法看到别人的情况,也许有人停在原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蹲下身,似乎想歇一歇,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还有无尽远的山腰,眼神里露出茫然,甚至可能有人已经放弃了。
但她都无从知晓。
连考官在哪都不知道。
“这就是武神山的考验啊,难怪开卷都这么难。”乔春夏感慨一声,没有停,继续向上。
四千步,四十倍重力!
她的膝盖开始打颤。
二十倍体重,意味着她要承受两吨的负荷,每一块骨骼,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悲鸣。
她停下来,喘了三口气。
然后继续。
六千三百步。六十三倍重力!
乔春夏单膝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山体的那一刻,六十三倍的重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从她的脊柱、腰椎、膝盖,轰然卸进山体里。
她大口喘着气。
汗水渗出额头的瞬间,便重重的坠落在山体上。
她忽然想起父亲。
几年前,父亲也登过这座山吗?
他登到了哪里?他有没有像自己这样,单膝跪在山体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滴落?
他还想继续登吗?
不对……父亲上高中的时候,地球处于和平年代,还没有进入高武纪元,更没有武科高考。
乔春夏没有继续想,重力似乎让思维都迟钝了。
她努力的站起来,继续向上。
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少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脚,忽然踏上了一片平地。
半山腰。
乔春夏抬起头。
一万道阶梯,一百倍重力,她过了。
山腰是一块广阔的缓坡平台,而且也能看到人了,稀稀落落坐着些考生。
有人在调息,有人在往山下看,有人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计其数更多的人——没有上来。
乔春夏回头。
原本空无一人的山腰之下,也出现了人影。
准确来说,是人海,像迁徙挪窝的蚁群在慢慢往上爬,甚至明显看到有人承受不住登山的考验,选择喊考官求助,然后一直看不见踪影的考官,便会挥手,落下一道光束,让他退出【武神山】,然后醒来。
而作为成功站在半山腰的人,似乎又有另外一种心境,也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光。
她收回目光。
乔春夏知道自己不能停太久,哪怕看着一群“蚂蚁”挣扎在自己走过的道路,作为一个成功者,内心会觉得很爽,她也没有多看一眼。
第二重考验,在山腰之后。
没有考官宣布,没有提示音,但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变化。
山体还是那座山体。
重量维持在100倍,好消息是没有增加,坏消息是也没有减轻,而且除此之外,多了别的东西。
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嗡鸣,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渐渐近了,更近,乔春夏才听清。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我不行。”
六岁,练基本功。
扎马步扎到第七分钟,腿开始抖,她哭着说,我不行。
“我不想练了。”
七岁,父亲第一次教她身法,走梅花桩,摔了七八次,膝盖青紫一片,她坐在地上说,我不想练了。
“我真的做不到。”
十四岁,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她站在安城二中的操场上,对着练拳的木桩,站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出拳。
她说,我真的做不到。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从耳朵、眼睛、毛孔,往她身体里钻。
那不是幻听。
那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她亲口说过的。
她无法反驳。
因为那是真的。
乔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你不行。”
“你做不到。”
“你根本没有天赋。”
“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父亲都死了,你还练什么?”
“你就是个废物。”
最后那句,不是她说的。
那是某个同学说的。
高一那年,学校擂台赛,她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下场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人群里说:“她爸都死了,她妈是植物人,她还练什么?就是个废物,这辈子都没啥希望了。”
当时她和那个人打了一架,比擂台赛上打得还凶,但第二天学校做处分的时候,对方家长来了,她的家长没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也戴上了面具,默默告诉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事要忍。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乔春夏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是考验,她知道这是梦境,是武神山的玄奇,让她翻出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把她最不愿面对的碎片一片片翻出来,晾在她面前。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
那些话,她确实说过。
那些事,她确实经历过。
那个低着头走回家、不吃晚饭的女孩,确实是她自己。
她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身边有人超过了她。
久到身后有人赶上来,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向上。
她没有动。
夏星汉没有说话。
半晌,乔春夏开口了,声音很轻:“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嘈杂纷乱的声音还在响,但似乎弱了一点点。
“我说过那些话。”
“那时候的我,确实觉得自己不行,做不到,是个废物。”
她顿了顿。
“但那是那时候。”
“不是现在。”
乔春夏抬起头,望向武神山。
这哪里是山?
这是自己的武道啊!
武祖把每个人的武道,化作山的形式,具现化在脚下。
“我不会困在过去,我要前进,武道,便是锐意进取!”
她成功迈出了一步,又迈出一步。
一步比一步坚定,一步比一步快速,周围令人心烦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弭,终于不响了。
过去就应该留在过去,学会闭嘴!
她继续走。
然后又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父亲的。
“春夏。”
那个声音说。
“别练了。”
乔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爸……”
“你练得太苦了。”那个声音说,“我看见了。你这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小时。白天刷副本,晚上在梦里练,身上全是伤。”
“我不是——”
“我知道你想考好大学。”那个声音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让你妈过好日子,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欠这个家很多,你觉得因为你妈为你挡下了【梦魇】,才困在梦里十年,因为我要拼命赚钱,才陨落在【地下城】。”
那个声音顿了顿。
“可是春夏。”
“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们。”
乔春夏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知道这是假的。
她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三年。
她知道这是武神山在利用她的记忆,她的思念,她的愧疚。
可那个声音,太像了。
像到她的腿迈不动。
“爸……”
“听我的。”那个声音说,“回去吧。你已经很好了。安城第一,够上很好的大学了。”
“不用登顶。”
“不用这么累。”
“回去吧。”
乔春夏站在原地。
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
那个声音还在说。
说的都是她这些年最想听的话,父亲说她不欠这个家,说她很好了,说不用这么累,说回去吧,休息吧。
她想了三年,盼了三年,等了三年。
没有等到。
现在等到了。
假的。
可她还是想听。
她站在那儿,听那个声音说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要相信,父亲真的还活着,真的就在她身边,真的在说这些话。
然后她开口了。
“爸。”
那个声音停下来。
“我知道你不是他。”她说,“你是这座山,是我的记忆,是我自己。”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顿了顿。
“这三年……我很想你。”
“我考上了二中。不是特招,是统招。成绩出来那天,爸你哭了,我也哭了。”
“后来你死在地下城,我练功一直提不上去,不是没天赋,是我自己不想练。”
“我觉得练了也没用。”
“你再也不会回来看我练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但三个月前,有个人跟我说——”
她顿了顿。
“他说,锐意进取的精神折了,习武便事倍功半。”
“他说,武道不是忍道。”
“他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犯我,我十倍返还。”
她笑了一下。
“我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我现在练回来了。”
“养先天,灵力值921,安城第一。”
她顿了顿。
“爸。”
“我会登顶的!”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乔春夏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继续向上。
第四重考验,第五重考验,第六重考验……
山巅。
乔春夏踏上最后一步时,登顶,眼前豁然开朗。
云雾在脚下翻涌。
万山匍匐如臣子,天穹低垂,触手可及。
而山巅正中,一道身影盘坐如磐石。
玄袍,黑发,身躯魁梧,面容隐在光里。
武圣!
罡风从远处吹来,将她的碎发拂起。
她向前迈出一步,准备朝圣。
可就在这时,如泰山般岿然不动的武圣,长身而起,体魄雄伟高大,朝着走来的乔春夏抱拳,然后……躬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