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哥,你也真是的,咱们与李亭长相谈甚欢,他是诚心相邀,你咋这么不识趣儿?”走在渭水河边的宽阔道路上,彭越忍不住出言抱怨。
刘季神色复杂道:“你别忘了咱们是来关中干什么的。
咱们吃了他一包花生,已经结下善缘。若再接受他的款待,小小的善缘可能成为因果。
你自己说的,他们是秦人,真正的秦人,我们是反贼。
你看他们现在生活过得多好,咱们一入关中,这好日子还能维持?
今日受他接待之恩,来日毁他安宁生活,想一想心里就过意不去。”
彭越愣了一下,心中不是完全认同季哥的话,却对季哥又多了几分敬意。
“季哥,你别被嬴氏朝廷给骗了,十年仁政用脚底板想,也不可能一直推行下去。
啥时候咱们这群反贼都被羽太师活活打死了,十年仁政立马停止。
之前嬴氏朝廷吐出去多少金银,之后千年、万年,要十倍百倍地捞回来。
如今的羽太师,就如同当年的商君。
商鞅为秦国变法时,制定的赋税与劳役,压根没有后来那么重。
十二税一,成年男丁娶妻生子后,才会被安排去戍边,徭役绝对不能耽误农时......这些皆在商君的法令中重点标注,可有用吗?
羽太师早晚要挂印还政,你信不信到时候暴秦又要回到人皇政时期?
狗改不了吃屎,暴秦不会改变本性,想改也改不了。
到时候还是有‘陈胜吴广’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登高一呼,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乱世有多苦,季哥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此时之变,犹如三十万年前的西周伐商,十万年、几十万年来一次就够了。
一代人的兵祸,换万世之太平,值不值得,先不谈。
可这次若半途而废,等到千百年后再来,再重复一次比今日更加残酷的大浩劫,绝对划不来。”彭越正色道。
刘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也对自己的这位草莽兄弟多了几分敬意。
“兄弟说得好,我觉得你比那群准大罗看的更远,更有大局观。”他真心赞道。
彭越老脸一红,哼唧唧道:“这话就是白鹿山人跟我说的......”
“呃,白鹿山人我没见过,倒是在大秦告民书‘罪仙表’中见过他的名字。
不愧是大仙,说得真好。
兄弟能听懂大仙教诲,还时刻记在心上,也不简单。”
刘季也有点尴尬,又问道:“大仙凭什么说暴秦本性难移?
我倒是觉得羽太师明显在推行儒家的仁爱之道。
你瞧之前李亭长对咱们的态度。
我自己便当过亭长,知道亭长对陌生且可疑的外地人是多么警惕。
若在泗水亭遇到你我这种组合的异乡人,我铁定要拉他们到刑房住上两晚。
之所以需要严防警惕,是因为大秦律法森严。
根据‘沈命法’,地方官吏若未能及时发觉辖区盗匪活动,别说亭长这种小吏,连两千石的郡守,都可能被判处死刑。
如今李亭长只检查了身份牌,就将我们轻易放过。
是他粗心大意?
秦律变了。
我敢和你打赌,若羽太师平息叛乱,替暴秦挽回天命后,会更加激进地改革律法。”
彭越道:“白鹿山人、张苍他们说,律法易改,秦制难移。
还说制度才是根基与灵魂,秦律只是服务秦制的皮。
大秦的郡县制,太适合压榨民力民脂。
仁君能忍着不去过度压榨。
可谁家能保证代代皆为仁爱天下、克己奉公的圣君?
嬴政的聪明英武,谁都不能质疑,可连他都忍不住。
即便有他为前车之鉴,只怕后人不会哀之鉴之,只会重蹈覆辙。
真正的儒家仁爱之道,要从朝制上发生变化,也就是大儒们推崇的恢复古代礼制。”
刘季一脸腻歪,“没想到活了几万年的大仙,会说出只有腐儒才说得出口的蠢话。
若周礼真的这么好,周朝咋这么快完蛋?
春秋战国几十万年,压根没大周朝廷什么事儿,就一个旁观者。”
彭越表情古怪道:“刚才关于复兴周礼的话,还真是一位儒生说的。
季哥你是去了盱台,才寄念于纸偶,来到关中。
显然大仙不会为了我一个,专门去一趟巨野泽。
我是去了边上的魏国,与魏王咎他们一起来的关中。
这话就是儒圣张苍在临济王宫,跟白鹿山人、魏王咎、周市他们聊天时说的。
众人在宴会上高谈阔论,并没避讳我这样的外来宾客。”
“战国几万年,从来没君王完全依靠儒家成就霸业。
儒生的话听一听就行了,真奉为圭臬,那是脑子有坑。”
刘季摇了摇头,又表情奇怪道:“不过,儒家对秦朝的态度,有点古怪呀。
他们在咸阳建立学宫,发扬儒家学说。连如今的秦朝告民书,也常有儒生执笔所写。
可以说,羽太师在推行新政时,对儒家极为尊崇。结果儒生却这样看待秦制。
张苍可是荀子的弟子,与李斯、大毛公为同门弟子。
他的观点若代表了儒家普遍认知......嘿嘿嘿,咱们这次去咸阳学宫,莫不是还有儒圣当内应?”
“不至于吧?羽太师魔威滔天,我远在巨野泽,都每天颂持《静心咒》与《降魔神咒》,身边亲卫皆在额头上留下‘杜羽纹’。
我敢说,像我这样怕羽太师怕得要死的人,才是大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