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之言,只代表了‘新儒学’。”
连无欲无求的佛,在几位古佛寂灭后,也分成众多部派。如今灵山上,各大部派相互争斗,永无宁日。
儒家分裂出各个派系,也属于正常。
就像大乘佛教的如来,将旧教派贬为“小乘”。儒家当之无愧的圣贤荀子,还首创了“贱儒”一词,专门用来贬低几个不符合他三观的儒家学派。
而且,大毛公真不是刻意划清与“叛逆之人董仲舒”的界限。
他一个研究诗经的,自创“毛诗派”,跟董仲舒真不是一路人。
董仲舒不太服气,道:“我见过先哲子夏。他明确说了,儒家的诞生,在事实上打破了世卿世禄对知识与权力的垄断。
孔夫子嘴上在喊‘复周礼’,只因当时各诸侯、各公卿不会公然宣称不遵周礼。
实际上,孔夫子广纳弟子,完全不在乎弟子的出身。
譬如子夏、子路,身份卑贱,连如今的‘闾左之人’都不如。
孔夫子却毫无偏见,悉心教导他们,让他们成为辅佐国君的大夫。
而在孔夫子创立儒学之前,即便是‘士族’,也只能诞生于落魄的公卿后人。
普通平民想要成为‘士’,难度真不亚于田氏代齐、三家分晋。
毕竟田氏、魏赵韩三家,皆为王族公卿。
即便换了国主,也只是公卿内的权力更替。”
申培公皱眉道:“孔圣人无私教导弟子的行为,的确让平民有了成为‘士族’的机会。
但你不能倒果为因。
他不是有目的地否定世卿世禄,更不是假意用‘复周礼’的口号麻痹诸王。”
董仲舒道:“既然申培公这么说了,那你不妨再深入一些。
夫子在他那个时代,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周礼,还是周礼带来的秩序?
当时乐崩礼坏,人心不古,中原动荡。上层公卿礼仪不存,下层百姓生活困苦。
夫子希望找到一条出路,他将希望放在缔造数十万年太平盛世的周礼上。
仅此而已。
我们现代人要‘复周礼’,也是对当前神州秩序与体制不满,想要中原井然有序,不是吗?”
“那你直接喊‘改良制度’的口号,别喊‘复周礼’,也别拿上古先贤当幌子。”
申培公不悦道:“刚才羽太师所推测的儒家之堕落,堪称老夫人生听到的最恐怖故事。
如果儒家真像太师说的那样,朝着迎合君王的方向发展,必定是因为你这样的‘新儒学’、‘假儒生’弄出来的。”
——你们都能喊“复周礼”,凭什么我不能喊?我是要儒家适应新时代,不是给君王当狗!
董仲舒心中不悦,却理智在线,明白这样撕逼,只能让羽太师看笑话。
“太师,抱歉,我们扯开话题有些远,您别介意。
我非常认可申培公之言,儒家堕落之预测,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恐怖故事。
我认为新的儒学应该适应时代,不是无底线迎合君王。
毕竟,不适应必定被淘汰。
儒学堕落,非我愿;儒学灭亡,亦非我愿。”
申培公挺直脊梁,朗声道:“不得君王喜欢又如何?人皇政也不喜欢儒学,还要焚烧儒家典籍,我们照样活得好好的,活得比大秦还久!”
呃,这老头似乎忘记人皇政在世时,他们隐姓埋名,在偏僻地方隐居的经历了。
大毛公轻咳一声,“申培公,你怎么跟董仲舒一样夹脑风?”
“我哪~~呃,太师见谅,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劝董仲舒,莫要强求‘唯一显学’的地位。”申培公讪讪道。
羽太师面带微笑,道:“我们先前在争论,让百姓选课是否公平。
申培公你已说出了答案,和我一样答案。
如果一个学派只依仗朝廷与君王,它必定失去真我,变得面目全非、面目可憎。
一个学派即便不受君王待见,只要能深入百姓,得到百姓认可,它一定能存活下来。而违背它所推崇理念的皇朝,则站在百姓对立面,很快就会死亡。
比如曾经的大秦。
要深入百姓,起码要让百姓理解。理解了,才能思考,然后认同。”
三个老儒生神情一震,陷入到沉思之中。
好一会儿,申培公朝着羽太师恭敬一礼,“太师好气量,大智慧,老夫受教了。”
“老先生客气了。”羽太师微微颔首,叹道:“我岂能不知小说家讲述的故事,多以趣味性吸引百姓?
可有趣的故事中,同样包含了大道理。
尤其是寓言类的故事。
我来到中原后,看到不下五十篇与晏子有关的故事。
其中很多故事压根没发生过,都是后人借晏子之名,表达自己的思想。
效果如何,诸位都清楚。
故事传到民间,老百姓都能听懂,听懂后肯定增长了智慧,这便达到了‘让神州文化再次昌盛’的目的。
如今小说家的故事能上诸子台,至少经过各位大贤的审核,不会违背伦理道德。
这就够了。
用故事教育百姓,总比台上大贤讲得口干舌燥,下面听众懵懵懂懂、一无所获要好。”
大毛公神色纠结道:“诗经中的每一首诗,其实都是启迪智慧的故事。难道我讲得还不够通俗易懂?”
羽太师道:“毛公讲得很好,千万别改变。做学问如登山,脚踏实地步步高。
小说家的故事适合普通百姓,等普通百姓识文断字,就不会满足于听小说。
他们会有更高的追求,然后毛公会发现自己课堂上的学生越来越多。”
大毛公怔了怔,喃喃道:“还别说,诸子台上小说家独领风骚,可我的毛诗讲坛,听众也越来越多,很多都是粗手大脚的百姓。”
羽太师微笑道:“这就是建立咸阳学宫的目的啊!文化昌盛不只是体现在你们这些大贤身上。
你们想一想,如果有异邦之人进入神州,见田埂上的老农也以诗对答,该是多大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