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靠到窗口边看了看,挑了挑眉。
来了三辆车,黑色的,没有标志。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包围了宅邸,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里端着冲锋枪,踹开前门冲进来。
卫兵没有抵抗,大概早就收到了消息。
黎诚在书房里等他们。
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人。
“黎诚?”
“是我。”
“你被捕了。”
“罪名呢?”
“罪人没资格问话!”
“我对谁而言是罪人,是对这个国家么?”
“少废话!”来人懒得和黎诚多啰嗦,他们大抵不是曾和黎诚并肩作战的人,对黎诚这个战争之王也并无多少敬意:“站起来,手举过头顶。”
黎诚慢慢站起来,举起手。
两个人上前搜身,从他腰后摸出那把枪,掂了掂,似乎有些不屑这老武器,但还是拿走了。
拿走枪后,众人又搜了一遍,确认没别的武器后才拿出手铐把他铐上。
“带走。”
经过走廊时,他看见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里面的人大概都醒了,但没人敢出来。
“孤家寡人一个啊……”黎诚心中感慨。
他被押上车后座,两边各坐了一个人,藏在衣服底下的枪口顶着他的腰。
外边雪还在下,下得很大。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车,这么大的雪,就算有车的人也不愿在路上开。
黎诚看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照着飞舞的雪,没有车,却有一个乞丐蜷缩在屋檐下,身上盖着破麻袋。
雪落在麻袋上,而一旁的墙上贴着“让大汉再次伟大!”的宣传语,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
“都一样。”黎诚低声道:“都一个样。”
被战争伤害的人是可悲的,被战争裹挟的愚蠢的人也是可悲的,唯一该下地狱的唯有为一己私欲而发动战争的野心家。
“你在嘀咕什么!”
黎诚瞥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懒得说。
……
车驶过城门,大概是要把他带到城外,关进某个不为人知的监狱,让他慢慢消失。
毕竟直接杀死他这个从起义一开始就加入战斗的元老,引起的波澜只会大不会小。
外边的天还是黑的,雪下得小了些,但风更大了,路两边是黑漆漆的荒野,什么都看不见。
车忽然停了。
一旁貌似是首领的胖子骂了一句,对司机说:“下去看看。”
司机下车看了一眼,回来对胖子道:“前面路中间横着一棵树,车过不去。”
“搬一搬。”
有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开门下车,走到树旁边,弯腰去看。
砰——
就在这时枪响了,很响的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司机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
“有埋伏!”
胖子喊了一声,立刻伸手去摸枪。
但已经晚了,路两边的雪地里忽然冒出几十个人影,身上披着白布,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
而白布下的手里都端着枪。
黎诚身边的两个人想把他拖下车当人质,但车门先一步被从外面拉开了,赵大山一只手抓住黎诚的胳膊,把他拽了出去。
“趴下!”
黎诚立刻老老实实地趴下。
枪战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内务局的人虽然训练有素,但总归是被伏击,况且为了隐秘行动,人数来得也少,当然不是这边的对手。
枪声停了,雪夜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赵大山站起来,走到唯一还活着的胖子身边。
胖子倒在雪地里,肚子上的伤口往外汩汩冒血,他快要死了,连枪都举不起来了。
“你们……你们这是造反……”
赵大山没理他,转头对黎诚说:“没事吧?”
“没事。”黎诚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摇了摇头:“给他个痛快吧。”
赵大山点点头,一枪了结了这胖子的性命。
“咱们现在去哪儿?”赵大山问。
“你来劫我你问我?”
“这不一时气血上头吗?”赵大山挠挠头,道:“那现在是时候了?”
“对。”黎诚笑了笑,道:“你这不是活不下去了吗?”
赵大山瞪大了眼睛:“您在等我反?!”
“是啊。”黎诚道:“你很老实,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你绝对不会当兵——如果连你都反了,那就证明没人能忍受了。”
“妈的……”赵大山喃喃道:“早知道不忍了。”
黎诚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
于是刚刚平和下来的大汉又迎来了变故。
开始得很突然,但又不突然——毕竟稍有些眼光的人都知道赫独夫这样的政策下去内部一定会乱。
黎诚拿到了一部分军队,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的人都集合起来,站在操场上对他们讲话。
“赫独夫很会演讲,我没他那么厉害,这么多年我都不怎么站上演讲台,不怎么做这种外宣的工作——我只是打仗,我的天赋好像真的在战场上。”
士兵们看着他,没人说话。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命令你们,也不是来哄你们。我是来告诉你们我要做什么,也问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做。”
“赫独夫要接着打仗。”黎诚说:“他说汉人是最高贵的民族,应该征服世界。可我想问你们,你们要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战吗?”
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声。
“我知道很多人家里没饭吃了。”黎诚继续说:“我知道很多人爹娘饿死了,老婆孩子饿得直哭。”
他顿了顿,看着下头的人,低声道:“我们当初起事不是为了这个。我们当初打仗,不是为了当人上人,而是为了把那些人上人拉下来。”
雪下得更大了。
“现在赫独夫要当霸主,要当人上人,所以我现在要反了。”黎诚说得很平静:“我永远不当皇帝,也永远不允许有人当皇帝。”
“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你们有家,有爹娘,有老婆孩子,该为他们着想。”
说完黎诚就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有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脸冻得通红。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士兵们走出来,站到黎诚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