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独夫下手很快,快得让黎诚有些措手不及。
决裂后的第三天,黎诚照常去军部参加会议,他走进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门口站岗的卫兵还是照常敬礼。
会议室的桌子很长,能坐下二十多个人,往常黎诚总是坐在赫独夫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第一个位置是留给总参谋长的。
但那天他走进会议室时,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人。
是个生面孔,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崭新的将官制服,肩章擦得锃亮。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黎诚进来后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转头说话。
黎诚在门口站了两秒,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只见黎诚却也不恼,耸耸肩,走到长桌末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如今的他经历了战火的洗礼,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普通人了。
赫独夫是在会议开始前最后一分钟进来的,他仍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军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吧。”
会议开了两个钟头,黎诚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没人给他说话的机会,每次议题进行到需要他发表意见的环节,总有人抢在前面开口。
战略部署、后勤调配、人事任免——
所有原本该由他过目或签字的事项都被分流到了其他部门,黎诚只能安静地听着。
他听到赫独夫宣布组建“对外战略筹备委员会”,委员会名单里有十七个人,没有他的名字。
他听到总参谋长汇报部队整编计划,原本归黎诚直辖的队伍被划入新成立的“第一远征军”,指挥官换成了那个坐在他位置上的生面孔。
他听到后勤部长说由于战略调整,部分非必要开支需要削减——包括黎诚卫队的编制。
会议结束时,赫独夫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黎诚留一下。”赫独夫说。
其他人会意,很快离开会议室,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的职务需要调整。”赫独夫说:“你仍是我们的战争之王,但你手下军队的实际指挥权需要移交委员会。这是为了大局考虑。”
黎诚没说话。
“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只要合理,我会尽量满足。”
“这么快就把我架空了?”
“这是必要的集中。战争需要统一的指挥,不能有任何杂音。”
“所以我是杂音?”
“是。”
黎诚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赫独夫在身后说:“但你为复兴做出的贡献,没有人会忘记。”
黎诚根本没停步。
……
第一个月,黎诚发现自己签字的文件越来越少。
送来给他过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真正的作战计划、兵力调动、物资调配,他一概看不到。
第二个月,他卫队里的一批老兵被调走,换上来一批新人。
新人们对他仍旧很恭敬,毕竟他的军功摆在这里,无人能够削磨他对大汉所付出的努力。
第三个月,他在军部的办公室被调整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
窗户对着后院,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原来的大办公室被改成了档案室。
黎诚没说什么,他每天照常去军部,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找他,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后院那棵光秃秃的树。
作为迎接黎诚的第一人,蒋笙笙来找过他一次。
那是个雨天,雨下得不大,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蒋笙笙敲开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有事?”
“你还好吗?”
“挺好。”黎诚说:“有吃有住,不用打仗,不用杀人。”
“主席他……有他的考虑。”她说:“战争需要绝对的统一,不能有第二种声音。他不是针对你,是为了大局。”
“大局。”黎诚重复这个词,笑了笑:“你们现在都很喜欢说这个词。”
“王……”
“没事。”黎诚摆摆手:“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来找我。”
“如果……”她声音很低:“您还有机会——只要您穿上军装,战争之王的位置还是您的,只要您……”
“只要我同意汉人是最优秀的民族,应该发起征服世界的战争?”
蒋笙笙不说话了。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
“你还记得五年前,在望江楼你挽着我的手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吗?”黎诚忽然问。
蒋笙笙点点头。
“那时候我很慌。”黎诚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在我耳边说,我不需要懂任何规矩,我就是规矩。”
“但我认为规矩不该是某个人说了算的东西,规矩应该是让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个样子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蒋笙笙:“但如果规矩变成了让一部分人去压迫另一部分人的借口,那这规矩就该是错的。”
“……您保重。”
黎诚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离开了黎诚,总有人记得他,记得在战场上和他们一起啃干粮睡战壕的黎诚。
这些人开始悄悄来找他。
通常是在夜里,穿便装戴帽子遮住脸,从后门进来,在书房里待上十几分钟说些话,然后又悄悄离开。
来的人有军官,有文职,有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
他们带来的消息大多不好。
赫独夫的对外战争筹备进行得很快,新的征兵令已经下发。
所有十八岁到三十五岁的男性都要登记分批入伍,工厂开始转型,民用生产线改成军工,机器日夜不停地转,生产枪炮、弹药、军服。
军费开支占了财政的七成,剩下的三成要维持政府运转,能用到民生上的少得可怜。
有人开始抱怨——然后抱怨的人被抓了。
新成立的“内务调查局”权力很大,可以不经审判就抓人。
抓去的罪名很多很杂,抓进去的人,有些过几天放出来了,有些再也没出来。
来找黎诚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三五个,到十几个,到几十个。
书房里坐不下,有些人就站在走廊里,站在楼梯上。
他们问黎诚怎么办,黎诚说我不知道,等等看。
等到第四个月,来了个特殊的人。
是原来归黎诚直辖的士官,叫赵大山——山东人,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打起仗来不要命。
黎诚曾经救过他的命,一发炮弹落下来,黎诚把他扑倒在战壕里,自己的后背被弹片划了道大口子。
赵大山进来也不废话,就站在书房中间,瞪着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