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就问你一句话。”他声音粗,像破锣:“你还打不打了?”
黎诚看着他:“打什么?”
“打仗!”赵大山说:“新上来的人忒不像话,俺们弟兄有一半还认你。只要你一句话,俺们还要跟你干!”
“跟我干会死很多人。”
“那也比现在强!”赵大山眼睛红了:“你知道外头成啥样了吗?俺老家来信,说今年征粮征了七成!七成!赫独夫还要打仗,可咱们自己的人都要饿死了!”
黎诚没接话,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你不能就这么看着。”赵大山往前走了一步:“只要你站出来,肯定有人跟着你干!”
黎诚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的。
“再等等。”
“等到啥时候?”赵大山急了:“等到仗打起来,咱们的娃娃被送到外头去送死?”
“等到该动手的时候。”
“啥时候是该动手的时候?”
黎诚转过头,看着赵大山。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等到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的时候。”
……
那一天来得比黎诚想的要快。
强制征兵令下发的第二个月,第一个地方出事了。
是一个县城,征兵的队伍去村里拉人,有个老太太抱着儿子的腿不让走,被当兵的推倒在地,头撞在石头上,当时就不行了。
儿子红了眼,抄起锄头砸了一个当兵的脑袋。
事情闹大了——
村里人围上来,当兵的开枪打死了三个人,更多人围上来,当兵的退到村口又叫来了更多的人。
机枪来了。
……
消息被压了下来,但没完全压住,有人故意在推波助澜,这个消息从江北传到江南,从乡下传到城里。
接着是第二个地方,第三个地方。
不光是征兵,还有征粮。
粮食不够,就要用钱抵,钱不够,就扒房子、牵牲口,有人家房子被扒了,老父亲吊死在村口的树上。
内务调查局抓人抓得更勤了,白天抓,夜里也抓。
监狱里塞满了人,塞不下就塞到仓库里、学校里。
有人被拷打,有人被枪毙,罪名都一样——破坏复兴。
黎诚还是每天去军部,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
人心开始浮动,军部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但一码事归一码事,赫独夫对黎诚的清洗并未因为这些事情而耽误,原来和黎诚走得近的军官陆续被调离关键岗位。
有的明升暗降,有的直接革职。
像医生做手术般,一刀一刀精准地把可能病变的组织切掉。
黎诚知道,自己这块最大的病变组织迟早也要被切掉。
可他在等——即使他手上的牌越来越少。
……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夜里起了风,风吹着雪沫子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响。
黎诚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桌上放着一把枪,枪身被摩挲得发亮,是他惯用的那把,从起义开始就一直跟着他。
门外有脚步声,黎诚拿起枪,打开保险。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却让黎诚有些始料未及。
“你?”
是蒋笙笙——
她没穿军装,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外面裹着斗篷,兜帽摘下来,头发上还沾着雪沫子。
黎诚把枪放下,皱眉问:“你怎么来了?”
“快走。”蒋笙笙声音压得很低:“内务局的人已经在来你这的路上了,罪名是叛国。”
黎诚没动。
“听见没有?”蒋笙笙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从后门走,车我已经安排好了,送你出城。出城之后有人接应,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我就一直躲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记得我老家是哪里吗?”
蒋笙笙愣了愣:“……江东?”
“对,江东。一个小村子,靠江,村里人多是渔民,也有种田的。我爹是渔民,我娘是种田的。我十岁那年江上发大水,把我家的船和房子都冲走了。我爹我娘都没了,我被一个远房叔伯收养,带到城里在工厂做工。”
黎诚转过身,看着蒋笙笙。
“我做过工,站过流水线,一天站十几个钟头,腿肿得走不动路。还要被工头用皮带抽,因为我偷懒——其实我没偷懒,我就是累得晕过去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遇到了你们。你们说我是战争之王,说我该带着汉人复兴。于是我跟你们走,打仗,杀人,看着很多人死在我面前。”
“可是现在呢?”黎诚问:“现在农民的儿子不再要去杀死压在头顶的贵族了——他们要去杀死另一群农民的孩子了。”
蒋笙笙的嘴唇抖了抖,她这几年一直在当黎诚的秘书,看着这个男人慢慢从懦弱成长起来。
“我知道不对。”她低声说:“可是我们能怎么办?你跟他斗,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死。”黎诚说得很平静:“五年前我可能还怕死,但好在你们纠正了我,我现在不怕死了。”
“你走吧。”他对蒋笙笙说:“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蒋笙笙看着黎诚,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干练的女军官。
“保重。”她说:“王。”
“别叫我王。”
“那我该叫您什么呢?”
“……叫我黎诚吧。”黎诚眼中似乎有几分感慨:“你居然会来,和我想象中倒是不太一样啊——总归是人么?”
蒋笙笙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没空多想了,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
黎诚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听着后门打开又关上,听着汽车发动驶远。
不多时,他又听见了新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