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足够一场战争从开始到结束,也足够一个政权从崛起到崩塌。
更足够一个人从社会最底层的尘埃,被时势与野心托举到令人目眩的高度。
——黎诚现在住在城里。
青砖高墙圈出幽深的院落,回廊连接着花园与厅堂。
阳光金澄澄的,透过落地玻璃窗泼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切出斜块。
窗外的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海棠的叶子开始转黄,几簇晚菊开得正盛。
更远处,是灰蓝色缓缓流动的江面。
这里曾是某个洋人的私邸,三层砖石结构,有拱券回廊和彩绘玻璃窗。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过后,时局动荡,它几经辗转,被“兴汉党”接收,后来便一直归黎诚使用。
如今这座宅邸是城中少数几处能象征权力的所在,安静,森严,门廊下永远站着两名挎着冲锋枪的卫兵。
如今的黎诚变得很有钱,也很有权。
“兴汉党”在五年前那个夜晚用枪炮和演讲撕开了旧时代,为新时代拉开了帷幕,接下来的便是一场席卷中原的风暴。
反抗、镇压、拉锯、合纵连横……
旧朝廷的军队像朽烂的木头,一触即溃,而胡人、洋人的干涉在内部汹涌的民族情绪和外部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下变得迟滞无力。
当然,汉人们也流了很多血。
争夺、暗杀、背叛,这些都是战争机器碾过时不可避免的死亡。
战争尹始,黎诚被蒋笙笙和赫独夫——那个在望江楼发表演讲的年轻军官——带着,去看“他们的事业”。
他去过新兵训练营,看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工人如何在口号和鞭子下被锻打出凶狠。
他去过被攻占的工厂,听穿着兴汉党军装的经理绘声绘色地描绘未来。
他也不止一次持着枪去过前线,闻到硝烟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赫独夫一直称他为“战争之王”,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
这个称呼随着兴汉党的节节胜利似乎越来越被一部分人当真——尽管他本人虽然上战场,却至今也未穿上过军装。
因为战争之王的称呼,黎诚被赋予了一些职责,也会去参与一些会议,在一些文件上签字。
起初还有些无所适从,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不必懂那些复杂的战略部署、财政预算或者外交辞令,自然有人为他准备好一切。
很奇怪,他这样一个原本在机器轰鸣中都感到卑微渺小的人,却渐渐习惯了在万众瞩目下保持沉默,习惯了周围人敬畏或热切的目光,习惯了……权力。
他变得有钱。
钱财的来源很复杂,有正当的薪俸和补贴——数额大得惊人。
有各方献给战争之王的“心意”——古董、地产、干股。
也有在战争过程中,查抄通敌资敌的富户留下的财富。
起初他惶恐推拒,但赫独夫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时代的馈赠,也是责任的代价。
自然有人会默默帮他打理好一切,将那些财富变成他生活中触手可及的舒适与奢华。
黎诚坐在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门被轻轻叩响。
“进。”
推门而入的是赫独夫。
黎诚立刻站起身:“主席。”
赫独夫点点头,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报告。
“看报告呢?”
“还是看不太懂。”黎诚扯了扯嘴角,给他倒了杯茶:“你知道的,我就上战场打打仗还行,这些数字委实太复杂。”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们需要把握的是方向。”赫独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目光锐利地看向黎诚:“中原基本已定,残余势力肃清只是时间问题。胡人和洋人的势力被我们挤压出了中原,他们内部意见不一,暂时掀不起大浪。是时候考虑下一步了。”
黎诚心里微微一动。
“下一步?”
“复兴不仅仅是收复旧山河。”赫独夫的声音低沉:“汉人受尽了屈辱。现在,我们拿回了属于我们的东西——但这还不够。”
黎诚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历史已经证明汉人是最高贵的族裔,我们拥有智慧、坚韧、还有近乎无穷的可能性!”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比五年前演讲时平静得多,却更让黎诚感到一种寒意。
黎诚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你要……”
“扩张!”赫独夫缓缓道:“战争之王,你之前可以保持沉默,因为崛起暂不需要你的力量,但如今你必须当起战争之王的职责了!”
“……”黎诚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那我们和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有什么区别?”
赫独夫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仿佛黎诚的类比玷污了什么。
“他们的征服是野蛮的掠夺,是文明的倒退!而我们的扩张是优秀文明的自然延展,是给那些落后地区带去进步!”
“都是侵略者,谁能说谁比谁更高贵呢?”黎诚盯着赫独夫,轻声道。
“如果我们能轻易碾压他们,那不正说明他们本就该被淘汰?如果他们能抵抗,那也证明了他们并非一无是处,有被我们征服的价值。”赫独夫顿了顿,看着黎诚,语气加重:“我的兄弟,战争之王!你已经犹豫得够久了,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
黎诚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看向窗外阳光下摇曳的树影。
“独夫兄……”黎诚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国家的普通人,他们和我们——和五年前在工厂里做工的我,和那些被地租逼得卖儿卖女的人——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为什么要变得和以前压迫我们的人一样,去压迫征服别人呢?汉人已经夺回了汉人的大地,还不够吗?”
“妇人之仁!”
赫独夫猛地放下茶杯,他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怒意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