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天真了!世界的蛋糕就这么大,你不去抢,别人就会来抢你!五年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汉人是最高贵的!我们的成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就是真理!弱者不配拥有富饶的土地和资源,那是对文明的浪费!我们是在执行历史的意志!”
“战争之王,内争已然结束,外拓必须要你!你不该再犹豫了!”他转过身,再次面对黎诚:“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我们当初为何而起事?是为了复兴!真正的复兴!而这复兴的路上,必然需要更多的垫脚石,需要更多的……战争!”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黎诚也慢慢站了起来。
“是啊,我们当初为何而起事?”
黎诚用赫独夫的问题反问,他面对着气势逼人的赫独夫,却并没有被压倒。
“你说我们是最高贵的,我们的成功证明了这一点。可是五年前在那些高贵者的眼中,我们是什么?是蝼蚁,是牛马,是病夫。”黎诚的声音不高:“如果今天因为枪炮在我们手里,我们就变成了最高贵的,那我们和当年那些买办官僚又有什么不同?”
“你说我们是带去秩序和进步,可当初的胡人和洋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黎诚顿了顿,一字一顿道:“你也如他们一样,在粉饰不义的战争。”
赫独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为了大多数人的未来,少数人的代价是必须的!至于外面的人……他们连‘我们的人’都不是!对他们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人的残忍!你是在用那些虚伪的、廉价的同情心,挑战我们事业的根基!”
黎诚摇摇头,一种深切的疲惫感涌上来,但这疲惫之下,某种东西却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那么多廉价的同情心给所有人。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反抗压迫,最终只是为了自己成为新的压迫者,去压迫别人,那这五年所有的口号和牺牲……它的意义在哪里?”
他看向赫独夫,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悲哀。
“如果复兴的意思就是变成我们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然后把这一套强加给曾经的我们,那这种复兴不是我想要的。”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过了很久,赫独夫才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
“黎诚,我的兄弟,战争之王。我真没想到五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是这么优柔寡断,这么……天真。”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二人谁也不继续说话,就这么僵硬地对立。
“我们曾并肩作战。”
黎诚忽然开口,打破了对峙的僵冷。
“在滁州城外,那是我们起事后第一场硬仗。旧朝从江北调来的精锐有洋人的支持,装备比我们好,人数也比我们多。我们被压制在山坳里,炮火把山头都炸掉了。”
赫独夫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也被拉回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午后。
“那时候我很害怕。”黎诚扯了扯嘴角:“你当时就在我旁边,你也没看我,就死死盯着前面,然后对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赫独夫说:“‘要是今天躺在这儿,能有人记得汉人有这么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是为了让以后的崽子们不用再像咱们一样跪着活,那就值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听完就跟着你冲了出去。”黎诚低声说:“后来我们赢了。”
赫独夫仍旧沉默着。
“还有在江宁得谈判。”黎诚继续回忆:“和那些洋人代表的谈判。他们趾高气扬地拿着各种条约要我们承认旧债,开放更多的口岸,允许他们的军队驻扎。你坐在主位,我坐在你旁边。那些条款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不是好东西。你一直没说话,就听着他们那个翻译叽里呱啦。等他们提完了所有条件,你才看着那个为首的洋人说……”
“‘你们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黎诚缓缓复述:“‘让能说人话的来谈。’”
回忆让书房里冰冷的空气稍稍回暖,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我记得你说的每句话,记得我们一起冲出战壕,记得谈判桌下的暗流汹涌,记得伤兵营里的惨叫和死亡。”
黎诚闭上眼又睁开,眼底只剩下清明和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冷硬。
“你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但我还记得。”
他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看向赫独夫,那个曾经带着他冲出泥潭,给予他权力富贵,也将他推向这命运漩涡中心的兄弟、战友、引领者。
“我们曾经并肩作战争取一个民族的解放,但如果你执意要走上这条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黎诚的声音像一把刀——
世上从未有如此决绝的刀——
这一刀斩断了五年来并肩的战友情谊,也斩断了二人藕断丝连却注定走向分道扬镳的理想。
“——那你就是我的敌人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浮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无声无息。
赫独夫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双曾经燃烧着理想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你是大汉的战争之王——你终究会成为战争之王的。”
黎诚低声道:“如果成为王是我注定的使命,我绝不忌惮接受这个使命,我该肩负起责任,舍我其谁——但我的名号,该由我自己来定!”
他看着赫独夫,缓缓道。
“我不是战争之王,战争是肮脏的东西——倘若战争带来的是压迫和服从,那我永远支持被压迫者高歌反抗!”
赫独夫面无表情,冷冷道:“那你也是我的敌人了。”
然后,二人同时默契地按住腰间的手枪,默契地拔出,默契地指向曾经战友的眉心!
“你是黎诚吗?”赫独夫低声问。
“我是。”黎诚也反问:“那你还是赫独夫吗?”
“我也是。”
二人不再说话,气氛剑拔弩张。
但最终二人谁也没有开枪,这般僵持了一阵后,又默契地收回了手枪——大汉百废待兴,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黎诚目送着赫独夫离开自己的宅邸,明白新的战争似乎就在这夕阳余晖与渐浓暮色的交替中被他亲手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