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
夜还深着,观星台上却已经忙成了一团。
铜制的巨型浑天仪在齿轮带动下缓缓转动,支架摩擦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几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监副正围在黄铜星盘前,用特制的银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盘面上那些代表星辰的玉珠。
“戌时三刻,紫微垣左枢偏移两分。”
“记。”
“天市垣右垣一星暗弱,疑有薄云遮蔽。”
“再观半刻,若无变化则记‘星芒不稳’。”
低声的报数和记录在空旷的观星台上此起彼伏。
监正站在观星台最高处的栏杆边,背着手仰着头。
夜风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冠帽下的白发被风揪出来几缕,在脸颊边乱飘。
他没去理,只是眯着眼睛,盯着东北方向那片天区。
那片天区很干净,没什么亮星。
在钦天监传承的星图上,那里标注着十七颗四等以下的暗星,可今晚不对。
他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起初只是觉得那片天区的背景星光似乎比往常亮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极淡的雾。
接着,他注意到有几处原本该是漆黑一片的位置,隐约泛起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他转身走下台阶,几个监副看见他下来,都停下手里的事垂手而立。
“把窥天镜对准巽位丁区。”
“监正……”一个年纪稍长的监副迟疑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监正只道:“调镜。”
几个监副不敢再多话,连忙各就各位。
流水般的功德流入镜内,只听得嗡——一声,那面厚达三寸的琉璃镜面开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镜面原本映出的观星台穹顶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黑暗中有光点。
监正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到镜面上。
他小心调整着功德的输入,镜中的视野开始缓缓移动聚焦。
然后他看见那片在星图上本该稀疏暗淡的天区,此刻密密麻麻,全是光点。
监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流星雨,见过彗星拖着长尾扫过天际,见过新星爆发时骤然点亮夜空——但从没见过这个场面。
“大星……”监正猛地直起身,厉声喝道:“取星图!快!”
有监副连滚带爬地冲向一旁的檀木柜,从最上层抽出一卷足有半人高的皮质星图。
图卷在青石地面上铺开,羊皮已经泛黄,上面的星点和标注是用银粉混合功德调制的墨汁绘制的,历经百年仍清晰可辨。
监正跪在图卷旁,手指颤抖着在图上游走。
他找到了那片在整张星图上只占了巴掌大小位置的区域。
星图上这里只有稀疏的十七个点,每个点旁边都用小楷标注着星名、等次、分野。
然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窥天镜。
镜中的光点数量,至少是星图标注的……百倍——不,两百倍,或许更多。
“不可能……”
监正喃喃道。
他重新俯身到窥天镜前,更加仔细地调整焦距。
一颗大星代表着一位天尊,如果有这么多的大星……
“笔……”监正的声音哑得厉害:“拿笔来。”
有监副递过特制的星象记录笔。
监正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俯身在另一张空白的记录纸上飞快地书写计算。
他先根据窥天镜的视角和焦距,推算出那片天区的实际角直径。
然后根据光点的相对运动和亮度变化,估算每个光点的“星等”——如果它们真是星星的话。
数字一项项列出来。
监正的笔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划出嘶啦的响声。
算到第三十七颗时,他停住了,忽然哭出声来。
几个监副都吓了一跳,只见监正瘫坐在青石地面上,背靠着窥天镜的基座,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这么多……这么多……”
“监正?”
一位监副小心地上前,弯下腰想扶他。
可监正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转过头,眼睛里的恐惧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根据它们的相对运动和亮度周期反推……至少有三百颗。也就是说——至少三百位天尊……降临了这里。”
“三百……”监副倒抽一口凉气。
众人对视无言。
……
天裂之野,铁王座处。
这里的大地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裂缝深处涌动着炽热的岩浆,暗红色的光从地底透上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不祥的色调。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
王座下方站着无数身影。
更远的地方,巨大的战争机器迈着沉重的步伐,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这些巨人沉默地行走,像在为君王守墓的守墓人。
整个天裂之野,就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坟墓。
“来了。”
王座上的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锈蚀的金属在摩擦。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某个方向。
第二重异常历史和行者的战争,马上就要来了。
第一道裂隙出现了。
纯白色的光撕裂了天空,光痕笔直锋利,像一柄斩开天幕的刀。
裂隙边缘闪烁着细密的电光,噼啪作响。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纯白的光痕一道接一道地出现,在天穹上纵横交错,像一张迅速张开的大网。
每一道裂隙出现时,都有一道身影从裂隙中踏出,落在焦黑的大地上。
第一个落地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雪白的狩衣,宽大的袖摆在无风自展,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
她右手握着一柄长弓,弓身晶莹剔透,像是用冰雕成的。
“巡雪队”队长。
她落地后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虚点。
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焦土瞬间覆盖上了一层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