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不能不让他感同身受——工厂里非人的劳作,微薄到可怜的工钱,飞速上涨的物价,胡人监工趾高气扬的嘴脸,还有吸血鬼的欺压……每一件都是他亲身经历的痛。
当演讲者呼喊“汉人万岁”时,他感觉到自己沉寂的血液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要跟着沸腾起来。
而后他就听见了男人的呼唤——他称呼自己为战争之王。
可他不是王,他只是一个快要活不下去来这里蹭饭的工人。
现在跪下来装傻还能活吗?
“战争之王。”那个发表演讲的年轻军官遥遥朝他伸出了手,他的声音低沉清晰,不容置疑:“接下来是你的战场。”
黎诚愣愣地看着男人那双灼热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战场?什么战场?
“是时候拿起你的权柄向这个世界宣告——我们汉人,不仅有握住刀枪、开疆拓土的气魄,更有钢铁般不可摧毁的意志!我们要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我们要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的秩序!”
蒋笙笙松开了挽着黎诚的手,微微后退半步,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一旁再度有人呈上军装——那件属于他的军装。
那一瞬,黎诚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高处,挥手之间千军万马奔腾,旧世界在炮火中坍塌,一个崭新的国度在刀兵之上建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握住它,握住它你就是王!
——但是这股力量带来的真的是复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黎诚和那套军装之间。
黎诚抬起头,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高台上男人瞬间凝住的眼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不。”
男人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黎诚没有看他,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周围的所有人说。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战争之王。”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就是个工人。在工厂里一天要站十几个钟头,机器声吵得耳朵疼,机油味熏得人发晕。工钱少,东西贵,吃了上顿没下顿,租的房子漏风,晚上冻得睡不着。”
“我要交租,要看工头脸色,要躲着巡捕,要算计着工钱怎么花。”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男人,扫过蒋笙笙,扫过那些士兵,最后,扫过那些惊恐的宾客。
“你们说的那些我不懂,你们要我当王,领着你们去打仗征服……我做不到。”
他看向那套军装,眼神悲哀。
“仗打输了,皇帝跑了,留下我们这些人。东西越来越贵,日子越来越难。我不知道你们打赢了会怎样,会不会更好……但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但如果……如果你们真的是要让大家的日子好过点,不再受人欺负……”黎诚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慢慢扬起:“要我帮忙我是愿意的。”
“可我不是王。”他重复了一遍:“我就是黎诚,我不是战争之王。”
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黎诚,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终于,男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没关系,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你还没有真正理解‘王’意味着什么。”
他走下来,士兵们让开一条道路直通黎诚。
“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到那时你会做出选择的。”
他走到黎诚面前,语气更加笃定。
“这个世界停滞得太久了,所以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暂时与我们同行——因为我坚信你终究会成为……”
他微微倾身,在黎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吐出那四个字。
“战争之王。”
男人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沉稳冷静的神色。
他不再看黎诚,而是转向蒋笙笙和那个青年军官。
“照顾好他。”他吩咐道:“我给予他战争之王该有的权力,未来他必然会加入我们。”
“是!”
男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黎诚,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那些被控制起来的宾客。
蒋笙笙轻轻碰了碰黎诚的手臂。
“请随我来。”
黎诚茫然地点点头,任由她引着,穿过肃立的士兵,走向侧面的一个小门。
走出宴会厅,外面是安静的走廊。
厚厚的羊毛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挂着昂贵的油画,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
黎诚被带到楼上的一间客房。
“请您先在此休息。”
“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您早些休息,明天,我会带您去看看我们的‘事业’。”
她微微躬身,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黎诚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华丽的壁纸上。
那是一幅很老很老的图画,画的是猎人在猎虎——猎人的长枪已经架在了老虎的脖子上,老虎似乎已经是垂死挣扎。
窗外隐约传来整齐的跑步声,还有遥远的零星枪响。
夜还很长。
新的时代似乎就在这个混乱的夜晚用演讲和政变,粗暴地揭开了序幕。
而他只是一个被卷入迷潮中的普通人——
——
——吗?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虎尾已经绷直,下一刻便要拍碎猎人的脑袋。
一直以来表现得跟鹌鹑似的黎诚,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眼中却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