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道:“您就是规矩。”
荒谬感再次潮水般涌来,黎诚看着这女人,下意识就明白她没有撒谎,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这种无来由的笃定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开始脱衣服。
“你你你干什么?!”黎诚有点慌。
女人微笑道:“换一身和您身上相衬的礼服。”
她在黎诚身旁毫无遮掩,脱下军装,露出美好的身体,而后像蛇一样钻进镶着钻石的礼服裙子里。
黎诚不知怎么根本没有一点旖旎的想法,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穿军装,她是否也会穿着军装呢?
如果穿着军装参加宴会,那根本不是去赴宴,那是去干什么?
……
望江楼很快到了。
那是一座临江而建的中西合璧式建筑,飞檐斗拱,又融入了西式的立柱和玻璃窗,灯火通明,将门前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穿着制服的侍者垂手立于门前,台阶下已经停了不少汽车和装饰华丽的马车。
黎诚的车刚停稳,立刻有侍者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那青年已经先一步下车,站在门外。
一瞬间,似乎有许多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门口,等待着主人公出场。
黎诚下车,第一反应是对着面前的奢华场景瞪大了眼。
女人也下了车,绕到黎诚这一侧,挽着他的手。
“你……”黎诚稍微有些无所适从,小声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蒋笙笙,您喊我笙笙就可以了。”
黎诚定了定神,迈步踏上台阶。
他努力挺直因为长期弓腰劳作而有些习惯性佝偻的背,模仿着身边两人那种冷峻的姿态,但内心却一片迷茫。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见谁,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跟着蒋笙笙的指引,走入那扇灯火通明的大门。
……
温暖如春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也裹挟着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
高级雪茄的醇厚,名贵香水的馥郁,陈年佳酿的芬芳,交织成一股令人微醺的暖流。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厅顶部垂下,成千上万的切面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将偌大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晃动的衣香鬓影,还有墙壁上悬挂的巨幅西洋油画。
人很多。
男人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或长衫,女人则穿着各式华丽洋装,佩戴着闪亮的珠宝。
他们三五成群,手持酒杯,低声谈笑。
侍者托着银盘,上面摆满水晶杯和精致的点心,在人群中无声而迅捷地穿梭。
黎诚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靠近门口的一些宾客首先停下了交谈,目光投了过来。
有些目光在黎诚衣服上停留,又刻意移开。
他们似乎都很失望?
在蒋笙笙不着痕迹的牵引下,黎诚继续向前。
往里走,就有人上前搭话了。
有穿着西装的年轻绅士,自称胡人,是某洋行的买办,言语间夹杂着几句生硬的洋文。
有穿着朴素长衫眼神精明的老者,介绍自己是某同业公会的会长。
还有穿着时髦旗袍妆容精致的女士,因为蒋笙笙在侧似乎不敢靠近,却也巧笑嫣然地举杯示意。
他们的身份各异,态度也略有不同。
但无一例外,这些和黎诚搭话的人在与黎诚打完招呼后,目光都会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上的衣服。
尽管他们掩饰得很好,但黎诚就是能感觉到。
——他们期望看到军装。
这个念头让他平白感到一阵厌恶,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想法赶出去。
在蒋笙笙的引导下,黎诚走到了靠近巨大玻璃窗的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宴会厅的觥筹交错,也能看到窗外沉静的江景。
侍者为他送来了香槟,他端着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眼前这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可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更茫然了。
耳边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是关于最新的公债行情,是关于某条铁路的修筑权,是关于南边又起了摩擦,是关于朝廷新贵的人事变动……
他像个误入豪华剧场的乞丐,台上演的悲欢离合,台下人的投入喝彩,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这里被拱卫着被注视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属于哪里,又要去向何方。
时间在弥漫着酒香和低语的奢华牢笼里缓慢流淌——
然而,一连串猛烈的爆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场宴会!
“嗒嗒嗒嗒嗒嗒——!!!”
是机枪扫射的声音!
黎诚忽然意识到,这场宴会和自己无关,和自己有关的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谈笑声戛然而止,人们脸上的笑容转为愕然,随即被惊恐覆盖。
女人们发出短促的尖叫,男人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或望向声音来源——除了那些和黎诚打招呼的人——他们只是静静看着,仿佛早有预料。
黎诚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宴会厅另一侧的二楼回廊。
只见二楼回廊的阴影处,一个身影端着一挺造型粗犷的轻机枪,对着天花板疯狂扫射。
弹壳叮叮当当地落下来,天花板被打得碎屑纷飞,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粗糙原木。
扫射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对宴会厅里这些养尊处优的宾客来说不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咔。”
一个清脆的空响,弹匣打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着头惊恐万分地看着二楼回廊上那个身影。
“晚上好,诸位。”那个端着枪的人看了一眼黎诚,又挪开目光,淡淡地开口了。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大汉的土地上——就该和诸位大人物们谈谈复兴大汉的事情了——”
他撕开身上的衣服,露出下方的……军装!
一时场内所有和黎诚打过招呼的人,都撕开西装外套,露出底下的军装来!
若是穿着军装来此,当然不是为了赴宴——
而是为了……
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