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体内流淌的,大概和这屋里其他七八个人一样,是廉价的、战败者的血脉。
大汉打输了那场战争,所有的汉人都是战败者。
别想了,明天还要上工,还要站十几个小时,还想这些有的没的,纯粹是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睡觉,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也不烦了。
也许真是累了,也许是自我催眠起了作用,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去,黎诚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睡着之时——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猛地炸响,瞬间撕裂了屋里的寂静。
鼾声戛然而止,七八双眼睛,在昏暗中齐刷刷地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谁?”有人问。
“老子!”外头的人声音中气十足。
黎诚刚刚酝酿出的一点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起来了,今天……好像是交租的日子。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只有一张冰冷的请柬,和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
钱?那几张印着惊人数字的银票已经在面食店和酒馆变成了食物。
他现在身无分文。
靠近门边的一个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爬起来,挪到门边,伸手拨开了那根简陋的门闩。
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只是发型很是奇怪——他两侧没有剃,前面和中间都剃得很短,两边的头发向后梳拢,扎成小辫。
这发型据说是西边那些“胡人”贵族流行的样式,如今国内一些攀附洋人、自诩新派的“体面人”也学着打扮。
尽管留着这样的发型还穿西装很是违和,但黎诚不知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而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对襟短打,胳膊粗壮。
两人都是一脸横肉,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便堵住了大半去路。
西装男人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的账簿,用指尖沾了点唾沫,开始一页页翻看。
“刘三。”
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
被叫到名字的是刚才开门的那个苦相汉子。
他浑身一颤,慌忙从自己铺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老爷,您点一点……”
西装男人没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左边那个打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抓过布包掂了掂,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掌心,清点了一下,然后对着西装男人点了点头。
西装男人在账簿上打了个勾,目光移向下一个。
“赵老蔫。”
一个干瘦的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钱,双手奉上。
打手清点,点头。
勾。
“王二狗。”
黎诚缩在墙角最里面的铺位上,心跳如擂鼓。
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脏污的草席,不敢抬头。
他拼命回想,自己还有没有哪怕一个铜板?
口袋的角落,衣服的夹缝?
没有,都没有。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报过去,越来越近了。
“孙有财。”
“李……李全。”
终于,那淡漠的声音,落在了黎诚头上。
“黎诚。”
黎诚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西装男人投来的目光。
“最后一个了,快点。”
打手走了过来,站在黎诚的铺位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钱。”
打手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吐出一个字。
黎诚张了张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缓两天?就两天……我明天……明天工钱发了就……”
“规矩就是规矩,租子两天一交。没钱住什么房子?睡大街去啊!”
屋里立刻响起几声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西装男人合上账簿,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心,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欣赏黎诚的窘迫,欣赏这种在绝境中挣扎的姿态。
黎诚的脸涨得通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打手那副嘴脸,看着西装男人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
一个暴戾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划过脑海,似有骇人的意气在他不经意间苏醒。
他要砸烂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让这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东西知道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这个意气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陌生的、灼热的力量似乎要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
他要——
然而就在那股力量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毫无征兆地升腾起来,压下了他刚刚升腾起的怒火。
这恐惧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甚至毫无来由。
但这莫名的恐惧却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刚刚凝聚起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力的虚脱感。
他紧绷的身体垮了下来,眼中的凶光迅速褪去,只剩下茫然。
打手没留意到这些细节,只是嗤笑一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黎诚破旧工装的衣领,将他从墙边猛地拽了起来!
黎诚猝不及防被直接提起。
打手揪着他的衣领,像提一只小鸡一样将他提到面前。
“没钱?”
他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劣质烟草的臭味,熏得黎诚几欲作呕。
可就在这一刹那,三声脆响骤然同时响起。
“咔哒!”
“咔哒!”
“咔哒!”
那两个打手和西装男一瞬间便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那是枪械上膛的声音!
还没等他们回头,三把枪已经顶在了他们的后脑勺上。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凡傲慢僭越者,都当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