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看着递到面前的请柬,那请柬边缘烫着一圈金,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纸质很厚实,摸上去应该挺括,和他身上那件粗布工装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您认错人了。”黎诚说。
年轻男人没把手收回去,反而把请柬往前又递了递。
“不会错的,先生。”
他语气恭敬,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找您很久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
原本嘈杂的人声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过来,落在黎诚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麻木的打量——在这条街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突然闯入酒馆的男人很明显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形象,这劣质酒馆只适合一些失意落魄的失败者,而这人身上干干净净,衣服针脚细密,很明显是个有钱人。
黎诚皱起眉。
他能接触到的人除了工友、房东、店老板,就是这些同样灰扑扑的酒客。
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完全陌生,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半点印象都没有。
“我不认识你。”
黎诚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硬了些。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兜里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连明天的午饭都不一定够,哪有闲心应付莫名其妙的人。
“您现在不认识我不要紧。”男人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石的味道飘过来:“但我们的大业……不能没有您。”
大业?
黎诚心头那股怪异感更重了。
什么大业?
造反?还是什么邪教?
这年头活不下去的人多,各种稀奇古怪的邪教如同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就能冒出一堆,宣称自己能救苦救难,最后多半是骗光家底拉去当炮灰。
“你找错人了。”
黎诚不想再纠缠,端起空酒碗站起身,准备离开。
扭头瞥见半边窝窝头还在桌上,他用油纸胡乱包好揣进怀里。
年轻男人没拦他,只是直起身,肃穆道:“您是我们未来的王之一。”
王?
黎诚只感觉一阵荒谬,荒谬到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您将带领我们,带领大汉夺回一切荣光——您身上流淌着那样的血,沉睡着那样的力量。”
黎诚盯着他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大概真是累昏了头,才会站在这里听一个疯子说梦话。
王?
他一个在工厂里站到腿脚发麻、为两个粗粮窝窝头和一碗劣酒就要掏空口袋的工人是所谓的王?
“神经病。”
黎诚不再犹豫,转身就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嗤笑。
这世道皇帝都跑没影了,洋人的钱庄、工厂主、还有那些吸血的“刘路”们才是真正的“王”。
他们掌握着粮食、地产、武装,掌握着人能不能活下去的筹码。
他连当个像样的人都勉强,还王?
也许就是纯粹的疯子——黎诚想,这年头疯子也不少。
他不再去想那些,加快脚步。
“先生!”
走出酒馆的黎诚下意识回头,发现酒馆里那个年轻男人竟然不依不饶地跟在他后头。
“无论如何,请您收下请柬!”
他再度把请柬递了过来。
黎诚的目光落在那烫金的请柬上,正要不耐烦地拒绝——可就在这时,他肚子里空荡荡的胃袋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提醒他晚上只喝了点酒,吃了半个窝窝头。
也许……也许能蹭顿饭?
看这请柬的质地,这帮人似乎不像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
就算是什么邪教,老子吃完就跑,他们还能要我吐出来不成?
饥饿是一种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动力,能压过理智,压过警惕,甚至压过恐惧。
黎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从请柬移到年轻人脸上。
他刚想伸出手去接请柬,忽地看见自己那脏兮兮的衣袖,把他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我没有出席宴会的衣服。”
“这个您完全不必担心。”年轻男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语气恭敬:“会有人送来与您相衬的衣服的,您只需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但黎诚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恭敬地将那张暗红色烫金的请柬放在黎诚粗糙的手里。
请柬入手微沉,质感冰凉。
年轻男人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我们恭候您的大驾。”
说完,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子另一头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黎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请柬。
荒诞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晕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管他呢,有饭吃就行。
如果真有衣服送来……那更好。
他把请柬随手塞进怀里,和那两个窝窝头放在一起,裹紧身上单薄的工装,缩着脖子,朝租住的屋子走去。
……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劣质烟草味和食物馊掉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黎诚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只是风小些。
一盏煤油灯挂在屋子中央的横梁上,灯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更多的角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地上胡乱铺着草席和被褥,七八个人或坐或躺。
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这就是黎诚的“家”,每月要付一笔租金才能拥有的方寸之地。
黎诚踩着空隙,小心地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个位置。
那是他的铺位,下面垫着一层发黑的稻草,上面是一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被子。
一躺下来,白天积攒的疲惫就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刷着每一寸酸痛的肌肉和骨头。
他闭上眼睛,希望能立刻睡过去,忘记饥饿,忘记寒冷。
可他这时候却偏偏睡不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结着蛛网的房梁。
莫非自己真有什么看不到的力量?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这是一双工人的手,一双粗糙的手。
它能有什么力量?
莫非是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