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重异常历史。
苏半夏正盘坐在山巅闭目调息。
她自然知晓行者论坛的动静,也在等待自家父母的决定。
不多时,远处两道身影踏云而来,落在她身旁。
正是黑司命和若水道人。
苏半夏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息离体,便化作一道白虹,飞出数十丈才缓缓消散。
“这道符箓也稳固了?”
若水道人上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嗯。”苏半夏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轻声问:“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们必须得去。”黑司命道:“若第二重异常历史真出了一个裁定,谁都清楚它必然会帮助第二重异常历史扩张,乃至变更主干历史——届时是所有行者的死局。”
“是。”若水道人也点了点头:“而今已经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了。”
“那我……”
“半夏。”黑司命忽然打断她,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苏半夏有点发懵:“我……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上也有选择?”
若水道人叹了口气,道:“只是我们的一线私心而已。”
她伸手抱了抱女孩,道:“我和你父亲活得不久,也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未来我们的一切都是你的,所以我们不希望你涉险,但是我们商量之后,觉得你也长大了,该把决定权给你才是。”
“第一,留在这里。”若水道人温声道:“我们在一位裁定者那里有几分人情,虽然不是什么大人情,但是我们可以请裁定者出手裁定这重历史,而后将这里的时间流速调整到百万比一。”
百万比一?也就是说,主干历史一年,分支历史已经过去了百万年?
“以你现在的修为,加上我和你父亲为你留下的保命道具,你能在这里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活到生命的尽头,活到你不想活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
“这是最安全的路。外面打生打死都与你无关。在一切发生之前,你可以在这里读书、练剑、种花,像真正的隐士一样活到地老天荒。”
苏半夏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第二条路。”黑司命接过话,这位父亲低垂着眼眸,看着苏半夏:“跟我们一起回归主干历史,参与决战。”
“我……参与决战?”苏半夏喃喃道:“我有什么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战斗?”
区区一个道君,那种级别的战场,连余波都能震死她。
“你妈妈到现在都看不到你的未来。”黑司命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半夏深吸口气,涩声道:“未来,我会和裁定者扯上关系……”
能让得自裁定残躯的逆知未来都失效的,唯有裁定本身。
“也就是说,按既定的历史走,你必然会参与入这场战斗,甚至接触到裁定——尽管我和你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黑司命叹道:“但饶是如此,你活下来的机会也实在太过渺茫,我和你妈妈才有了这样的私心。”
“半夏,留在这里等一切结束,好吗?”若水道人握紧女儿的手,温声道:“我们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回来找你。如果我们回不来……至少你完整度过了你的人生。”
山风呼啸,卷起漫山云雾。
苏半夏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母亲握住的手。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感觉父亲和母亲是两座大山——不是压在她身上的,而是挡在她一切困难和恐惧前的可靠的大山。
山岳那么雄伟,怎么可能害怕呢?
可她感觉此刻母亲的指尖似乎在微微颤抖。
她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只知道这一战很可怕,但她终于对这一战有了些明明白白的感知。
妈妈在害怕。
在自己眼中无所不能的妈妈在害怕。
当初就算是圣愚去找黎诚先生的麻烦,妈妈只需出一字的剑,便可慑服凶名在外的圣愚,保住他的亲友。
如果选择留下,她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活一万年,十万年,甚至更久。
很诱人。
真的太诱人了。
苏半夏缓缓抬起头,看向母亲,又看向父亲。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有些发干。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我留在这里,会有什么影响吗?”
“怎么可能会有影响?”黑司命摇了摇头,道:“你不过是行者神,甚至在行者神中都算不得顶尖,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凭什么左右战局?”
若水也叹道:“正是如此,我和你父亲都这么想,所以才想让你留在这里,不要回去。”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我真的是什么关键因素呢?”
“不可能。”
苏半夏摇摇头,说:“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站起身,道袍在风中舒展开,像一只鹤。
“我知道我的性子一直都很懦弱。”苏半夏看着父母,轻声道:“我必须要在妈妈的仙法暗示下才能做出选择,我不敢受伤,也不敢杀人。”
“如果我会被卷入裁定之争里,或许还是好事。”苏半夏还是用那种柔柔软软的语气,却说着此生最硬气的话:“躲避是没有用的,爸爸妈妈,我从来懦弱,但在这件事上,哪怕我有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帮到你们,我都该去做。”
一时间只有风声和云海翻涌的闷响。
然后黑司命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苏半夏的肩膀,道:“也好……”
他面上露出一个微笑,看着苏半夏,道:“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什么时候动身?”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若水也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问一旁的丈夫。
“现在。”
……
天已经黑透了,黎诚推开工厂铁门。
这里似乎是古代,又似乎是现代——仿佛时空在这里错乱了,整个世界都乱得很。
只是生活在这里面的人浑然不觉。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在这刺耳的声音中,他跟着人流往外走。
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力。
背上那件粗布工装被汗浸透又晾干,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盐霜,摩擦着皮肤,让他又糙又痒。
十一月的天冷得钻骨头缝,风吹过来,刮在身上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剔骨。
他混在灰扑扑的人潮里往前走,周围的人大多和他一样,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拖沓。
没人说话。
一天十五六个小时站在工作台前,人的那点活气儿早被榨干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能动弹的躯壳。
街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光线昏黄。
墙上有标语,红漆刷的,已经被雨水冲得斑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黎诚看了一眼,大概就能猜到是“胜利属于大汉”之类的套话——
反正仗都打完了,输了,这些话就跟着一起褪色了。
黎诚把手插在兜里,指尖摸到几张皱巴巴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