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捏,薄得让人心慌,但上头的金额却大得吓人。
不对,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他得赶紧去买吃的。
面食店在两条街外,门脸很小,黎诚到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他默默地站到队尾。
队伍移动得很慢,偶尔能听见店里传来的争吵声。
“又涨了?昨天不是这个价!”
“面粉涨了,柴也涨了,我有什么办法?”老板的声音又尖又利:“你买不买?不买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
前面的人嘟囔着付了钱,攥着纸袋走出来,脸上和黎诚一样也是灰扑扑的。
轮到黎诚时,老板娘眼皮都没抬:“要什么?”
“粗粮窝窝头。”
“几个?”
“两个。”
“六十万银票。”
老板娘报了个数。
黎诚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数比昨天又贵了不少。
他摸出兜里的钱,那大额的银票刚好和这荒诞的数字呼应了——他抽出两张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进抽屉,用油纸包了两块窝窝头递给他。
黎诚没多说话,转身离开。
还得去买酒。
这个时代,也只有酒精能麻痹麻痹自己的神经,让人睡个好觉了。
酒馆倒是离得不远,拐过街角就是。
门虚掩着,昏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麦芽发酵的酸味和烟草的呛人气。
黎诚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木头桌椅挤挤挨挨地摆着,大部分都坐了人。
男人们围着桌子,端着硕大的酒碗,大声说话,用力拍桌子,声音在低矮的屋顶下撞来撞去,嗡嗡作响。
“一碗酒。”
小二从身后木桶里接了满满一碗深色的酒,放在柜台上。
黎诚付了钱——剩下的纸币又少了一张。
他端着酒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小心地坐下,把窝窝头放在桌上,双手捧起大碗,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苦味和淡淡的酒香,短暂地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和胸腔里的燥闷。
他舒了口气,这才觉得身体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稍微松了松。
仿佛从昏迷中醒来,这时候周围的声音才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
“……府里又要裁员,听说要砍掉三成的人。”隔壁桌一个中年男人闷声说,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但还留在这里不走。
“裁就裁吧,反正也快活不下去了。”对面的人冷笑:“工钱一个月涨那么多次,可物价涨得更快。”
“钱庄那些老爷们……”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听说现在钱庄的印机日夜不停,印出来的银票都能当墙纸糊了。”
“糊墙纸?”有人哈哈笑起来:“那可不够买!”
黎诚默默地听着,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这些话题每天都在重复,像唱片般翻来覆去地在他四周放着。
抱怨、愤怒、无奈,最后都溶解在酒精里,无声无息。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正就着灯光吃力地看着。
他看得很慢,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眉头紧锁。
“看什么呢?”旁边有人问。
“报纸。”男人头也不抬:“朝廷说要稳定物价,保障供应。”
“放屁。”问话的人嗤笑。
他没接话,继续看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上面说,外国的钱庄给了笔贷款,很大一笔。”
“贷款?”几道目光投过去。
“嗯,条件是要用我们的铁路、矿产还有海关收入作抵押。”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以后我们挣的钱得先还给他们。”
“这跟把大汉卖了有什么区别?”有人喃喃道。
“本来也没剩下什么了。”
他合上报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仗打输了,皇帝跑了,现在谁说了算?谁有钱谁说了算!那些钱庄老爷,那些工厂主,那些外国佬!”
没人反驳。
这时,忽然又有喧哗声在一旁响起。
“凭什么赶我走?我在这住了二十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穿西装戴圆顶礼帽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房租涨了。”西装男的声音平稳:“按新合同,您要么补足差额,要么三天内搬走。我们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谁定的规矩?”老人的声音似乎在发抖:“朝廷给我发的上战场残疾的抚恤金连馒头都买不起了,你让我拿什么补?”
“那是您的问题。”西装男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和这种人争论有失身份:“我只是传达房东——也就是刘路先生的意思。您有什么不满,可以去跟他谈。”
老兵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几个老邻居围上来低声劝他。
西装男不再理会,带着人朝酒馆外走去。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骂声。
“刘路……那个狗汉奸吸血鬼。”
“他以前不就是个开杂货铺的?”
“仗着跟新钱庄的外国佬有关系,当他们的狗,低价吞了整条街的房子。”
“现在可威风了,听说马上要当县长了。”
“狗娘养的。”
黎诚没空去管这些闲事了,他喝掉最后一口酒,碗底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泡沫挂在杯壁上。
该走了。
他正要起身,酒馆的门又被猛地推开。
冷风呼地灌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脸颊消瘦。
他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像是跑着来的。
年轻男人的目光快速扫视着酒馆,像是在找什么人。
不多时,他的眼睛一亮,而后径直走向黎诚,把一枚请柬恭敬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先生,我们不久后有一场集会,诚邀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