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的得了功德,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说北边乱,乱得没边。
朝廷的政令到了那边就跟废纸似的没人认,那边认的是拳头和刀,还有豁出命去的狠劲。
人也好,神也罢,谁敢打敢拼,谁就说了算。
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开馆收徒的武师、倒卖各路消息的牙行、甚至还有扯旗造反自称将军的疯子……
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全挤在那片地界里。
“要说谁最大?”掌柜的嘬了口茶,摇摇头:“没个准。今天张家寨灭了李家堡,明天王家庄又被不知哪来的过江龙给端了。山头换旗比换衣服还快。”
“不过嘛……”他压低了声音:“有几个名字,倒是响了有些年头了。”
“愿闻其详。”
掌柜的絮絮叨叨说了好几个地名和匪号,李夏芒听完,心里大致有了轮廓。
混乱,机遇,危险并存。
那确实是黎先生的气息会孕育出来的地方——无序中的活力,压迫下的反弹,绝境里燃起的火。
“多谢掌柜的。”
他起身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出了客栈。
……
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他看了看方向迈开步子。
天君之躯,赶起路来风驰电掣。
偶尔遇到拦路的毛贼或是某些不开眼的野神,李夏芒通常只是瞥一眼,威压稍稍泄露一丝,对方便再不敢有半分妄动。
他很少下杀手,只要不真正威胁到他,他都懒得理会。
一路向北,景象渐渐不同。
数日后,他便真正踏入了另一天道所笼罩的地界。
越往北,村镇越见稀疏,官道年久失修,变得坑洼不平。
有时能看见路边废弃的田庄,残垣断壁上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
人烟少了,但“热闹”并没少。
隔上几十里,就能感觉到或强或弱的气息盘踞在某处山隘树林中。
有些气息充满了暴虐的敌意、有些则带着审视和估量、还有些漠不关心。
李夏芒统统不理,只是笔直朝着泰山的方向前进。
他能感觉到炽烈的斗志和某种意志从泰山方向辐射开来,越是靠近,那股感觉越明显,甚至引动了他体内被黎诚赐福过的力量。
李夏芒放缓了脚步。
这里已真正进入“战天”影响的核心区域,官道彻底消失了,只有被人和车马踩出来的崎岖土路。
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窝棚、简陋的茶摊,甚至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小小营地。
行人模样也杂了起来,有赶着驮兽神色警惕的行商,有挎着刀剑眼神凶悍的独行客,也有三五成群的汉子。
人与非人混在一起,一个牛头人身的壮汉和几个人类脚夫蹲在路边同一口锅里捞食,不远处一个背生骨刺的野神正和人类摊贩为了几块干粮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
冲突似乎无处不在,但又比李夏芒想象中更和谐。
暴力和规则从来不互斥,暴力的践行者只是为了对这个世界施加自己的意志,从而建立起自己想要的规则。
正因为他们拥有足以改变世界的暴力,才有建立起改变世界的规则的权力。
李夏芒寻了一处茶水摊,走过去想再听听更靠近泰山的具体消息。
茶水摊生意一般,只有两三桌人。
一桌是几个满脸风霜的猎户,低声交换着附近山林里野兽的消息;另一桌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独行客。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动作迟缓地擦拭着陶碗。
“老人家,一碗茶。”
老者应了一声,慢腾腾地提来一个黑乎乎的陶壶,倒了碗粗茶放在他面前。
“两个铜子。”
一路走来,李夏芒身上当然有了点铜钱,他掏出铜子,正要递给老头,忽然听见旁边那桌猎户的谈话声。
“……听说了么?朱大王前几天和东边来的血衣帮干了一架,就在老虎口那边,死了好几十号人……”
“谁赢了?”
“说不清,好像谁也没占到太大便宜。朱大王挨了血衣帮头领三记毒掌,一巴掌拍碎了对方一个香主的脑袋。不过血衣帮人多,用的家伙也阴……”
“啧啧,这地方真是一天都不得安生。”
就在这时,路口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五六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格外高大的汉子,穿着件不合身的绸缎褂子,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和坚实的肌肉。
他脑袋有些尖,嘴巴前突,一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凶残。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也是奇形怪状,有的脸上残留鳞片,有的手臂格外粗长,显然都不是人类。
摊子上仅有的几桌人顿时安静下来。
那为首的高大汉子走到摊子前,鼻子抽动两下,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摊主身上,咧嘴一笑。
“老东西,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老者身体一颤,脸上挤出卑微的笑容:“豺……豺爷,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您看能不能宽限两天?”
“宽限?”被称作豺爷的汉子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废话少说,有是没有?”
“豺爷,真没有啊……”老者哆哆嗦嗦地指着摊子:“您看,就这么点东西……过路的人也少……”
豺爷黄眼一瞪,猛地伸手一把揪住老者的衣领,将他瘦小的身体直接提离了地面。
“那我也不为难你,就不要你的钱了。”
李夏芒一愣,旋即又听到他冷笑一声。
“刚巧我得了一部吞人的法门,正要试试深浅,你这老骨头就当我的血食好了!”
说罢张开大嘴,就要一口咬下。
摊上其他人都吓得脸色发白,却无人敢动,反倒是那独行客按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便在这时,一个陶碗猛地飞出,砸在这野神张开的大嘴里,把他脑袋整个砸歪,茶水飞溅。
“谁?!”
名为豺爷的野神抹了把脸,怒目看向四周。
“我。”
李夏芒慢慢站起身,看着豺爷。
“哪来的不开眼的小子?”豺爷啐了一口,随手将吓得几乎晕厥的老者像扔破布一样丢在地上,转向李夏芒,狞笑道:“想当出头鸟?”
他身后几个喽啰也鼓噪起来,纷纷亮出刀剑,将李夏芒围在中间。
李夏芒看都没看那几个喽啰,目光落在豺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