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能改变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东西不会改变。
譬如长安的桃花开了十次,谢了十次——李唐尽管分裂,但长安繁华依旧。
这里仍是天下香火愿力最集中的地方,李世民在世的时候,就近乎收缴了天下所有的香火愿力,在此将所有野神纳入规划——
当然,在三天之变后,有很大一部分野神抓住机会脱离了这个体系。
五姓七望中,除却元气大损的清河崔氏和隶属圣人一脉的陇西李氏、范阳卢氏之外,另外四大望族尽皆外逃。
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同清河崔氏一般,是坚定的种族隔离主义者,他们内部重新构筑了一套香火体系,将野神抹去神志后制作为彻底的力量容器,逃往了天裂之野。
而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没那么激进,但也不愿臣服已经开始衰落的李唐之下,逃往泰山那边,自立为王。
而十年过去,长安还是那副老样子。
朱雀大街铺地的青石被车辙磨得更光滑了些,街边有些铺子换了招牌,有些摊贩老了面容。
钦天监还是一如既往。
高耸的观星台沉默地矗立在皇城东北角,黑瓦白墙,飞檐如刀。
只是进出的人脚步更匆忙了些,脸上的神色也更凝重了些。
午后,西厢配殿,钦天监的野神们居住的地方。
五个少年少女凑在靠窗的条案前,脑袋几乎顶在一起。
窗外是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金边。
“还差多少?”
“我这儿攒了三千七百刻。”
“我两千九。”
“我少点,两千一。”
“我……一千八。”
“攒了三年……就这些。”一个少女开口,声音闷闷的:“朝廷定的赎买价码又涨了。去年还只是一万四千刻,今年刑部发了新文书,说野神杀人赎罪要一万五。”
屋里沉默了片刻。
“他们怎么不去抢!”
“就是在抢。”
有个耳朵似乎缺了一小块的少年叹了口气,道:“朝廷现在缺功德缺得厉害。西边要镇守,东边要剿匪,还有天裂之野的玄铁魔虎视眈眈——哪样不要功德?不从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身上刮,从哪刮?”
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前,他们还是云县山野里五只懵懂的小虎神,是黎先生和李先生救了他们的命。
再后来,黎先生走了,李叔为了他们和朝廷大打出手,上了海捕文书。
五只小虎神被钦天监神官带回长安,扔进钦天监里学习当差,如今正是想要攒够功德,给那位李夏芒李叔把杀人的罪名赎买掉。
他们学了五年,又花了两年通过考核,成了在籍神祇,三年五人省吃俭用才攒这么多功德。
“咱们还有什么能卖的,再凑凑。”过了会儿,那缺了一小块耳朵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能早点把李叔的罪赎了,就尽量早点。”
众人又凑了凑,就连下个月的俸禄都算了进来,可还是缺那么一千多刻。
“还是不够。”
“要是没涨就够了。”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对了……”五人中的另一个少女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钦天监最近要外派神官,需要野神本体追随。”
四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外派?”缺了耳朵的少年一愣:“现在外面乱成那样,外派不是送死吗?”
“但是一趟能有上千刻,我想……”
“不行!以你的实力去外边,不是在送死么?!”
“如果是去泰山那边倒还好说,如果是去天裂之野……那才是十死无生。”
众人又沉默下来。
十天前,兵部传来紧急文书,说天裂之野的玄铁魔又有异动。
那些天外来的军队在三天之变前一度收缩防线,退回天裂之野外,但三天之变后,它们又立刻重新冒头,在混乱中重新控制了那片血土。
朝廷彼时已经自顾不暇,只有让出了天裂之野。
而最近一个月,天裂之野内部的混乱似乎已经被天外玄铁魔初步统合。
对于朝廷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一旦天裂之野的混乱结束,天外玄铁魔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大唐。
“好了。”缺耳朵的那个少年拍拍手,把众人的视线吸引过来:“都别愁眉苦脸的。老二老三,你们明天继续去户部那边看看有没有清查田亩的散活。老四老五,你们去库房帮忙整理典籍,监正说了,整理一卷古籍给五十刻,你们字认得多,适合干这个。”
“那大哥你呢?”
“我最年长,实力也更强些,那最危险的活自然是我去。”
众人还要说什么,这大哥瞪了他们一眼,长久以来的威严让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就这么说了,你们不必多废话,也不要想着和我一起去,只是拖我后腿。”
“可……”
“我找监正提前预支些功德,先把李叔的罪行勾掉,别让他再顶着通缉犯的名头了。”
“……”
“就这么决定了——放心,钦天监可缺人手,既然他们敢发布这种任务,也不可能要我们送死,只要我小心些,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
……
黑谷。
李夏芒所化的石头在这里坐了十年——
谷里的动物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鸟儿在它顶上筑巢,藤蔓沿着裂缝攀爬,甚至有野兔在石根下打洞。
路过的旅人偶尔也会在石头旁边扎营休息,石头和山崖的夹层是个完美的庇护所。
无人能感觉到石头的危险,只觉得这是块平平无奇的大石头而已。
可今天不一样了。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谷口斜射进来,照在巨石表面。
“咔嚓。”
巨石正中央,忽然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纵贯上下的裂缝。
裂缝边缘崩开细小的石屑,簌簌落下。
似乎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要出现了,谷里的鸟惊飞起来。
“咔嚓、咔嚓。”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块巨石表面那些十年间缓慢形成的皲裂纹路,此刻全都活了过来,像血管一样搏动起来。
金红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越来越亮,把整个山谷映得一片辉煌。
石头在震动。
一股磅礴的威压从石头内部苏醒,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眼。
谷里的动物们本能地逃窜,野兔钻进洞深处,飞鸟冲出谷口,连那些苔藓和藤蔓都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