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和达芙妮在等他。
阿黛尔坐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膝盖屈起来,双臂松松地环着,她的墨镜摘了,卡在背心的领口上,露出那双被晒痕衬得格外亮的眼睛。
黄昏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金线,肩膀的弧线、腰的曲线、绷紧的小腿肚,都被那层暮光裹了一层。
她的头发比下午更散了,几缕挂在脸侧,被海风撩起来又贴下去,脸和手臂依旧是那种晒透了的蜜色,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哑光的质感,但脚还是下午那一双脚——从脚踝往下,骤然白下去,白得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两朵发光的花,十个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踩在礁石边缘被海水打湿的地方。
达芙妮没在礁石上,她在水边的浅滩里,齐膝深,背对着陈勇,她的白色背心被海水溅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腰肢向下的弧线,那条卡其色短裤湿了大半,下半截颜色变深了,贴在腿上。
她正弯腰掬水洗脸,动作简单,却因为暮光的照射而显得格外慢,像一帧被拉长了的底片。
等她直起身来转过来时,陈勇看见她脸上全是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比下午更放松,卸下了所有戒备的松弛,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比白天显得更深,像沉淀下来的海水,看不清底。
“你回来了。”阿黛尔先看见了他,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仰头,嘴角弯了一下。
“嗯。”陈勇走过去,在礁石旁边不远处的沙滩上坐下来。
他选的位置很巧,既不算太近,不至于造成任何越界的误会;又不太远,恰好处于那道光线的范围里,能看清暮色在她们身上流动的痕迹。
他没有看她们太久,目光收回来落在海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身下的珊瑚沙,沙子在指缝间漏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达芙妮从水里走上来了,她走到礁石边,抖了抖腿上的水珠,然后大大咧咧地在陈勇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身位,正好够她把湿了的腿伸直,让最后那点暮光晒干她的裤脚,她的脚趾在沙子里动了动,白生生的脚背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白得有些晃眼,脚趾甲上面还沾着一粒细小的沙。
她问:“有什么军情吗?”
陈勇:“J·弗莱彻的舰队明天中午能到,诺伊斯的舰队需要半路等加油,可能要晚到一天。”
“哦。”达芙妮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把头发解开重新扎了一下,双手举到脑后的时候,背心下摆被带起来一小截,露出一条晒痕分明的腰线——深色和更深的颜色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被什么温柔的笔触隔开的河,然后她把马尾重新扎紧了,手放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黛尔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在了陈勇另一侧,沙子被她落地溅起来的动静弄得微微扬起,她在那层薄薄的沙尘里坐下来,屈膝抱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位置比达芙妮更近一些,近到陈勇能看见她膝盖上那道细细的、已经淡了的小疤。
他想,不知道这是哪次战斗留下的。
“月亮要出来了。”阿黛尔望着东边的天际线说。
陈勇抬眼看过去。东方确实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比周围的天色亮一点,而西边夕阳还剩下最后一条窄窄的金边,像一道慢慢合上的门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人说话。陈勇坐在中间,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各自把目光投向了不同的方向。
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但在这一刻,那种味道变淡了,被暮光和沙子的温热、被男人和女人的味道稀释到若有若无。
阿黛尔的脚在沙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的脚趾碰到了陈勇的脚踝,只是轻轻擦过去,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陈勇没有躲,也没有看过去,他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凉的,带着海水的湿润。
过了几秒,脚趾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达芙妮换了一下坐姿,两条腿从伸直收成了屈膝,膝盖朝着陈勇的方向,她的左脚踝上不知道何时系着一根细绳,绳子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被海水磨钝了的贝壳,在暮色里闪着淡淡的珠光。
天彻底暗下来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空,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海面从暗灰变成了深墨蓝,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全部消失了。
陈勇站起身:“该回去了。”
晚上的拉包尔方向可能会有侦察机过来,他得让舰队保持灯火管制状态。
阿黛尔和达芙妮也站了起来,三个人拎着拖鞋,沿着沙滩往回走。
海风吹过来,两个女兵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但那些晒红的肩颈和那偶尔被海浪反光映亮的白净脚踝,依然清晰得不像真的。
不远处,〔朱诺号〕的舰影在锚地里静静地卧着,桅杆上亮起了一盏暗红色的航行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