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战列舰〔大和号〕舰桥舷窗的厚重防弹玻璃，在舱内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山田五十六从舰长室里走出来，额头上还带着午睡时被汗水洇出的湿痕。
他在那张专属于他的椅子上坐下，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所罗门群岛海图，红蓝箭头交错纠缠，像一锅煮沸了的浆糊。
一名在舰室外等了约半个小时的情报官，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啪地立正。
“司令长官！拉包尔三川俊一中将来电。”
山田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目光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捏着电报纸，起身走向作战室，军靴踩在钢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作战室里，参谋长宇垣缠少将正站在大型沙盘旁，手里捏着一根指挥棒，几名参谋围着沙盘推演兵力部署，角落里有人在巨大的海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注线。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山田在主位上坐下，目光从两侧每个人脸上扫过，略一点头。
众人这才落座，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个开关控制的机器人。
山田把电报纸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没有推过去，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压住了一角。
“拉包尔来电，说一木折了。九百七十人，加上那六百多名水手，全折了。”
满室寂静。
电风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是丧钟——实际上这就是一封报丧电报。
半晌，参谋长宇垣缠少将开了口：“一木狂傲自大，我早就说过。他根本等不及川口支队到达，以不到一千人的兵力就想夺回瓜岛，把星云人当成马莱亚和菲立宾那些一触即溃的殖民军，却不知能把首先登岛的门前浩二大佐击败的绝非人渣部队。”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学术性的评价。
宇垣缠就是这种人，他在海军中被公认为最优秀的军官之一，享有战略权威之美名，但为人上恭下倨，对属下极其冷漠无情的性格，为他赢得了“黄金假面”的绰号。
尽管贵为联合舰队参谋长，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却很少得到山田的真正重视——他就像一个精准的仪器，输入情报就输出结论，中间不加任何情绪调料。
宇垣缠继续说道：“一木之所以能够担任这个支队长，纯粹是因为他是帝国第一批踏过赛罕斯班卢勾桥的功臣。”
“皇帝陛下赐给他金鹰三级勋章，他便以为自己永远刀枪不入了。殊不知这种刀枪不入，在星云佬密集的机枪和炮火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一千多名帝国军人殒命，换来最终剖腹结局，这就是他一个人的狂妄自大，让帝国付出的代价。”
屋里沉默了一会。
大家都知道，宇垣缠说的没错，狂傲自大的一木是咎由自取。
作战参谋之一的加藤大尉忍不住接口道：“参谋长说得对。一木支队在三周前就已经得到大本营的明确指示，要等待川口支队到达后再协同进攻。可他到了瓜岛，一看登陆顺利，就以为白鬼不堪一击，扔下后卫队直接去冲击那个什么亨德森机场。这已经不是鲁莽了，这是，怎么说呢……”
“这是愚蠢。”坐在角落里的航海参谋木村少佐，面无表情地替他把话说了。
“木村少佐说得对，这是愚蠢。”加藤大尉点头，“他以为白鬼只有一两千人，结果冲上去才发现，对面是一个整团，人数比他多一倍都不止，外加37毫米速射炮、重型迫击炮、轻型坦克，以及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优势火力。”
另一名情报参谋松永中佐翻开面前的记事本：
“根据截获的星云国通讯综合分析，一木支队在泰纳鲁河发起进攻时，我方参与的兵力约八百余人，其中约四百余人在初次渡河攻击中就被敌人的交叉火力杀伤。”
“我军机枪和掷弹筒对敌军阵地基本上不起作用，而在敌军发起的反击中，五辆轻型坦克，就把我们的阵地碾得支离破碎。”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田的表情，见山田没有任何反应，才继续说下去：“余下人退入椰林，又被敌人的舰炮与航空兵协同绞杀，泰纳鲁河的河水都被染成了鲜红色。而敌人仅以不足四十人的阵亡，换掉了我们近一个联队。”
“不足四十人的阵亡。”宇垣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的冷笑更深了，“这就是陆军无敌的佐证。”
他故意把“无敌”二字拖出长音。
松永中佐：“一木的失败，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战略上的被动。瓜岛上的亨德森机场，原本是我方修建的，现在落到了白鬼手里，他们的岸基飞机从那里起飞，可以直接威胁整个所罗门群岛的制海权。拉包尔是我们的后方核心，但现在拉包尔到瓜岛之间的航路已经不安全了。”
他指着墙上的海图，继续说道：“更糟糕的是，一木的失败让敌军彻底摸清了我方的底牌。他们本来以为登陆后会遭到猛烈反扑，现在发现我们的反扑也不过如此——几百个人冲过去送死。”
“这给了他们固守瓜岛、扩建机场的信心和时间。依我看，用不了多久，敌人就会把那个破机场扩建到能够起降重型轰炸机。到时候新几内亚方向，甚至拉包尔本身都会直面威胁。”
“所以帝国现在的处境是，”木村少佐接过话头，“瓜岛被占，机场被占，制海权和制空权都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削弱。如果我们不能迅速夺回瓜岛，整个南太平洋的战略态势都将彻底逆转。”
面对智囊团的讨论，山田五十六就像雕塑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在等他们拿出终极战术。
一名参谋终于忍不住，迟疑着开口：“司令长官，敌军在瓜岛上的兵力不可低估。在没有确切了解敌情之前，我们千万不能贸然行动。一木的教训就在眼前。”
另一名参谋也附和道：“瓜岛上已经驻扎至少两个星云国战斗机中队，加上五千名陆军，这已经不是一木那样几千人就能解决的规模了。海军航空兵目前在拉包尔的岸基飞机数量不足，很难在瓜岛空域取得绝对优势。若再贸然投入地面部队，恐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山田便摆了摆手。
整个作战室瞬间安静下来。
山田五十六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今年五十八岁，身材不高，但那双眼睛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
自从星云国的飞机轰炸了上京以来，他就在寻找一个能歼灭星云海军舰队的机会。